厉晓凡在霜雪殿的第七日,见到了羽族长老会的人。
来的是三位长老,皆着银纹黑袍,背后羽翼是象征着地位与岁月的灰白色。为首的老者拄着一根虬龙木杖,杖首镶嵌的冰晶在踏入殿门时嗡鸣震颤——那是感知到妖气的反应。
“神女大人。”老者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此妖气盘踞圣山七日,霜雪殿结界波动异常。还请给老夫一个解释。”
韩清清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冰玉棋子,眼皮都没抬:“大长老,本座殿内之事,何时需要向你禀报了?”
“事关圣山安危!”左侧的女长老上前一步,羽翼微张,“神女大人私自将妖族带入圣地,已触犯族规第三十七条。更何况,此妖体内——”
“住口。”韩清清终于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三人,“她是谁,她体内有什么,本座比你们清楚。今日你们擅闯霜雪殿,本座不追究已是仁慈。现在,滚出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内温度骤降。地面结起薄霜,空气中有冰晶凝结的细微脆响。
三位长老脸色皆变。
大长老木杖重重一顿,冰晶炸开一道波纹,堪堪抵住寒气的蔓延:“神女大人,您虽是神女血脉,但也别忘了——长老会有权弹劾失职神女!”
“那就试试。”韩清清站起身,墨色裙摆曳地。她走到厉晓凡身前,将后者完全挡在身后,“看看是你们这些老家伙的嘴快,还是本座的冰刃快。”
对峙。
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厉晓凡站在韩清清身后,能看见她挺直的脊背,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近乎实质的杀气。这个角度,她还能看见韩清清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制的痛苦。
她受伤了。厉晓凡想。那日救她时受的伤,还没好。
而此刻强行催动神力,只会让伤势加重。
“大长老。”右侧一直沉默的年轻长老忽然开口,“神女大人既执意护此妖,我等强逼也无益。不如……各退一步。”
大长老看向他:“何意?”
年轻长老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厉晓凡身上:“听闻此妖有涅槃劫在身,需神女大人日日以神力压制。既如此,不如由长老会出面,设下‘锁灵阵’。此阵既可助神女大人分担压制之力,又可确保此妖无法离开圣山——两全其美,如何?”
锁灵阵。
厉晓凡心中一凛。她在妖族古籍中见过记载——那是上古时期羽族用来囚禁大妖的阵法,一旦入阵,便与设阵之地生死相连。阵在人在,阵毁人亡。
“不可能。”韩清清斩钉截铁。
“神女大人。”年轻长老语气温和,话却如刀,“您要明白,圣山不是您一人的圣山。若此妖涅槃劫失控,殃及圣山灵脉,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韩清清的手指蜷紧了。
厉晓凡看见她颈侧青筋隐现,那是极力压制怒气的表现。
良久,韩清清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阵可以设。但设阵之人必须是我。阵眼所在,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若你们敢在阵中做手脚——”
她抬眼,一字一句道:“本座就让整个长老会,给圣山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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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灵阵设在霜雪殿后山的冰湖之上。
湖面终年不冻,却冷得能瞬间冻结活物的血液。湖心有一座小小的冰亭,亭中只有一张冰榻,一张石桌。
阵成那日,天降大雪。
韩清清一身单薄白衣,赤足站在冰湖中央。她双手结印,指尖渗出金色血液,滴落在湖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每一滴血落下,湖面便亮起一道符文——金色的,繁复古老的符文,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
厉晓凡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幕。
小雪在她身边,小声说:“姑娘,神女大人这是在以心血为引设阵……很伤元气的。”
厉晓凡没有应声。
她只是看着韩清清越来越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漆黑眼眸里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风雪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像一株即将折断的白梅,却又倔强地挺立着。
最后一滴血落下时,整个冰湖金光大盛。
韩清清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冰面上。她抬手,对着厉晓凡的方向,五指虚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厉晓凡托起,缓缓送至湖心冰亭。
“入阵。”韩清清的声音传来,虚弱却不容置疑。
厉晓凡落在冰榻上。瞬间,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细密的灵力丝线缠上她的四肢百骸——不痛,不痒,却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与这片冰湖、这座圣山牢牢绑定。
她能感觉到湖水的冰冷,感觉到雪花的重量,甚至能感觉到圣山深处灵脉的微弱搏动。
却再也感觉不到,离开这里的可能。
阵成了。
韩清清站起身,一步一步,踏着冰面走来。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走到冰亭前时,她扶住亭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冰面上,迅速冻结成红色的冰晶。
“你……”厉晓凡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韩清清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走进亭中,在石桌旁坐下。她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是锁灵阵的阵图。你可以看,可以学,甚至可以试着改动——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厉晓凡看着她:“为何给我?”
“因为我不想像囚犯一样关着你。”韩清清抬眼,眼中有着疲惫,却也有着某种执拗的坦诚,“我给你枷锁,但也给你钥匙。至于你能不能找到锁孔,能不能拧动钥匙……那是你的事。”
厉晓凡拿起玉简。玉简触手温润,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她看不懂——这是上古羽族文字,早已失传。
“看不懂很正常。”韩清清说,“我会教你。每日午时,我会来此教你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你可以在这冰湖范围内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
厉晓凡环顾四周——冰湖不大,方圆不过百丈。湖外是峭壁,峭壁外是更深的雪谷。
这算什么自由?
但她没说出来。
韩清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别想着逃。锁灵阵已成,你与圣山同生共死。若你强行破阵,会引动圣山灵脉反噬——到时候,死的不仅是你,还有圣山上上下下数千羽族。”
她站起身,走到厉晓凡面前,伸手——
厉晓凡下意识后退,却被韩清清扣住手腕。
“别动。”韩清清低声说。
她另一只手抚上厉晓凡的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平稳的跳动。然后,她掌心亮起微弱的金光,那道金光渗入厉晓凡体内,与锁灵阵的灵力丝线融为一体。
“好了。”韩清清松开手,退后一步,“这样,就算我伤势复发,阵法也不会松动。”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厉晓凡。”她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活着恨我。”
说完,她振翅而起,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厉晓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心口,那道与韩清清伤势同步的灼痛,正微弱却持续地跳动着。
像是某种提醒。
又像是某种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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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韩清清果然每日午时准时到来。
她教厉晓凡上古羽族文字,教她阵法原理,教她如何感知并调动圣山灵脉。她教得很耐心,每一个符文,每一处阵眼,都讲解得细致入微。
有时候讲着讲着,她会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却还强撑着继续讲。
厉晓凡曾问:“你的伤,为何总不见好?”
韩清清只是淡淡一笑:“旧伤,习惯了。”
但厉晓凡知道不是。
她能感觉到,每当她试图调动妖力冲击锁灵阵时,韩清清那边的伤势就会加重一分。那是一种微妙的同步——她的反抗,会直接反噬到韩清清身上。
像是在告诉她:你若想挣脱这枷锁,就先杀了我。
这样的认知让厉晓凡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她像一只困在蛛网里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而韩清清,既是织网者,也是网中央那只静静等待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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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月夜,厉晓凡没有睡。
她坐在冰亭里,看着湖面倒映的月亮。圣山的月格外清冷,像一块巨大的冰玉悬在天穹。
身后传来翅膀收拢的声音。
她没回头。
韩清清在她身旁坐下,手中提着一壶酒,两个玉杯。
“喝一杯?”她问。
厉晓凡这才回头看她——韩清清今晚只穿了件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墨色斗篷,长发披散,脸上带着微醺的绯红。她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
“你喝酒了?”厉晓凡问。
“一点点。”韩清清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圣山自酿的‘雪魄’,不烈,但能暖身。”
厉晓凡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液入喉,果然不烈,却有一种冰雪消融般的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弥漫四肢。
“好酒。”她低声说。
韩清清笑了。那是厉晓凡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些许温柔的笑意。
“以前,你也爱喝这酒。”韩清清望着湖中月影,“那时在桃林,你总是一手抚琴,一手执杯。我说你贪杯,你就笑,说‘倾寒,人生苦短,有酒当醉’。”
厉晓凡沉默。
“后来你走了。”韩清清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再也没喝过这酒。因为一喝,就会想起你,想起你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给那抹绯红镀了层柔光。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偏执强势的羽族神女,只是一个……守着回忆不肯放手的伤心人。
“韩清清。”厉晓凡忽然开口,“若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你待如何?”
韩清清转头看她,眼中醉意朦胧,却依旧清明:“那就这样过一辈子。”
“你囚着我,我恨着你,这样过一辈子?”
“有何不可?”韩清清又倒了一杯酒,“恨也是感情的一种。总比……忘了好。”
厉晓凡看着她,许久,问出了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历潇卿……根本不希望你这样做?也许她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被你这样困在轮回里?”
空气骤然凝固。
韩清清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她的眼神从朦胧转为清明,又从清明转为某种近乎破碎的痛楚。
“想过。”她低声说,“每一天都在想。”
“那为何——”
“因为自私。”韩清清打断她,抬眼看过来,眼中泪光闪烁,“我承认我自私,我偏执,我宁可被你恨,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因为……”
她哽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因为没有了你的世界,太冷了。冷得我活不下去。”
一滴泪滑落,砸在冰桌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厉晓凡看着那滴泪,心口那道灼痛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同步韩清清的伤势,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共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松动了。
她下意识抬手,想为韩清清擦去眼泪。
指尖触及她脸颊的瞬间,韩清清浑身一颤。
然后,厉晓凡看见了——
不是记忆,不是幻象,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灵魂层面的“看见”:
她看见两千年前的顾倾寒,跪在历潇卿消散的地方,一遍遍用手去捧那些飘散的光点,却什么也捧不住,只能任由它们从指缝流逝。
她看见顾倾寒在禁术卷轴前坐了三天三夜,最后以刀剖心,取半魂为引时,脸上那种决绝又温柔的笑。
她看见顾倾寒——不,韩清清——在每一次轮回中找到转世的她,每一次都装作偶遇,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接近,每一次都在她濒死时出现,以更重的代价救她,然后在她醒来前悄然离去。
她看见这一世,韩清清躲在杏花镇的暗处,看着她买伞,看着她走进回春堂,看着她对牧青瞳微笑。那时候韩清清的眼神……充满了渴望,却又充满了恐惧。
渴望靠近她。
恐惧被她遗忘。
“你……”厉晓凡的手僵在半空。
韩清清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她的指尖。
“潇卿……”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哪怕只有一瞬……叫一声我的名字,好不好?”
厉晓凡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就在舌尖——倾寒。
可她说不出。
不是不想说,而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堵住了声音。
最终,她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韩清清睁开眼,眼中的期待一点点熄灭。但她没有发怒,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又疲惫。
“没关系。”她说,“我可以等。”
她站起身,提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出冰亭。走到亭边时,她回头看了厉晓凡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对了。”她忽然说,“那个叫赤天元的人族剑修,昨日闯过了圣山第一道防线。大概再过三五日,就能找到这里。”
厉晓凡心头一跳:“他——”
“我不会杀他。”韩清清淡淡道,“但你若想见他,就死了这条心。”
说完,她振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厉晓凡独自坐在冰亭里,看着湖中月影。
掌心,还残留着韩清清眼泪的温度。
心口,那道灼痛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
像是锁链在收紧。
又像是……
某种沉睡了千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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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殿,韩清清寝宫。
她跌坐在床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素白中衣。
霜月慌忙端着药碗进来:“神女大人!您的伤——”
“无妨。”韩清清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小雪那边如何?”
“小雪回报,厉姑娘今夜在冰亭坐了很久,直到子时才回房歇息。”霜月低声道,“神女大人,您今日不该饮酒的,伤势会加重的……”
“我知道。”韩清清靠在床头,闭上眼,“但我……忍不住。”
想靠近她。
想和她像从前一样,对月饮酒,谈天说地。
哪怕只有一瞬的错觉,也好。
“那个人族剑修呢?”她问。
“已突破第二道防线,速度比预想的快。”霜月皱眉,“神女大人,真的不拦他吗?”
“拦不住。”韩清清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赤天元是剑尊传人,圣山外围的防线拦不住他。不过无妨……让他来。”
“可是——”
“让他亲眼看见,厉晓凡是我的人。”韩清清声音冷了下来,“让他死了这条心。”
霜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头应诺。
韩清清挥手让她退下,独自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道与厉晓凡心口同步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丝。
那是锁灵阵的反噬。
也是……轮回印记的提醒。
她握紧手掌,任由鲜血从指缝滴落。
“这一次……”她对着虚空喃喃,“谁也别想抢走你。”
“谁也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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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南麓,断崖处。
赤天元一剑斩碎最后一道结界符文,收剑入鞘。他白衣染尘,身上有几处浅浅伤痕,眼神却依旧明亮如星。
前方,云雾散开,露出一条通往山巅的小径。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属于厉晓凡的妖气,就在山巅某处。
还有另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气息,缠绕在那妖气周围。
像是守护。
又像是囚禁。
“等我。”他低声说,迈步踏上小径。
风雪迎面而来,他却步履坚定。
就像他认准的剑道。
就像他认准的人。
百死不悔。
……
小雪(偷偷记录):今日神女大人教厉姑娘阵法,教到一半咳血了。厉姑娘递了手帕,神女大人愣了好久才接。虽然两人还是不说话,但气氛好像……没那么僵了?
霜月(抢过记录本):让你监视,没让你写话本!
小雪(委屈):可我觉得神女大人好可怜啊……等了两千年,等来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霜月(沉默片刻,把本子还回去):……写细一点。特别是厉姑娘的反应。
系统提示:围观群众已就位,病娇神女的追妻路漫漫,请备好纸巾(擦泪或擦血均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