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殿的第七十二日。
锁灵阵在厉晓凡体内已根深蒂固,像第二颗心脏,随着她的呼吸搏动。她学会了控制它——不是破解,而是共存。每日晨起,她会调动妖力温养阵眼;黄昏时分,她会让阵眼吸纳圣山灵脉的寒气,缓解韩清清伤势带来的同步灼痛。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韩清清不再日日来冰亭。她会在午后出现在霜雪殿的书房,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在庭院里练功的厉晓凡,然后又垂下眼睫。
谁也不提那日赤天元的到来。
谁也不问那枚冰晶的下落。
直到这一日,小雪慌慌张张闯进厉晓凡的房间。
“姑娘!姑娘不好了!”
厉晓凡正在默写昨日韩清清教的古羽族符文,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何事慌张?”
“是……是牧大夫!”小雪急得语无伦次,“牧大夫来了!就在圣山脚下,说要见您!现在被守卫拦住了,可、可他说若是见不到您,就……”
“就什么?”
“就跪死在圣山入口!”
厉晓凡手中的笔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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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入口,百丈冰阶之下。
牧青瞳跪在雪地里,一身青衫早已被风雪浸透,单薄得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她背后没有羽翼——她只是个人类,一个医术尚可、心性怯懦的普通女子。
可此刻,她挺直脊背跪在那里,任由羽族守卫的羽刃抵在脖颈上,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让她滚。”守卫队长冷声道,“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牧青瞳抬眼,声音因寒冷而颤抖,却字字清晰:“我要见厉晓凡。见不到她,我就跪死在这里。”
“你以为神女大人会在意一个人类的死活?”
“我在意的不是神女。”牧青瞳直视守卫的眼睛,“我在意的是晓凡。她救过我,如今她身陷囹圄,我若不来……还算人吗?”
守卫队长冷笑:“你以为你来了能改变什么?不过多一具尸体——”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让她上来。”
众人抬头。
霜雪殿的回廊上,韩清清凭栏而立,墨色裙摆随风轻扬。她俯视着下方,目光在牧青瞳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守卫队长:“带她到偏殿。”
“神女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韩清清淡淡道,“或者,你想去冰牢里重新学学规矩?”
守卫队长脸色一白,低头应诺。
牧青瞳被两个守卫架起,拖上冰阶。她的腿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几乎是被拖着一路向上。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霜雪殿偏殿,炭火烧得正旺。
牧青瞳被扔在厚厚的兽皮地毯上,过了许久,冻僵的四肢才渐渐回暖。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偏殿布置得很简朴,只有几张矮几和坐垫,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中落款皆是“倾寒”。
门开了。
厉晓凡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她看见牧青瞳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喝点热的。”她将姜茶放在矮几上,在牧青瞳对面坐下。
牧青瞳没有碰那碗茶,只是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像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你瘦了。”良久,牧青瞳轻声说。
厉晓凡垂下眼:“这里不比人间,饮食清淡些。”
“清淡到连自由都没有吗?”牧青瞳的声音忽然提高,“晓凡,你看看你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青影,妖气虚浮不稳!这就是神女所谓的‘保护’?”
厉晓凡沉默。
“跟我走。”牧青瞳撑着矮几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天元哥说得对,这里就是囚笼!你不欠她什么,她救你是她自愿的,不是你求她的!”
“青瞳……”
“我知道我懦弱!”牧青瞳打断她,眼泪夺眶而出,“从小就这样,喜欢的东西不敢争取,讨厌的事情不敢拒绝。可是晓凡……可是这次不一样。”
她上前一步,抓住厉晓凡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厉晓凡吃痛。
“那日你替我挡下羽族的枪,我就对自己发誓——若你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变得勇敢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牧青瞳哽咽道,“所以我来了。哪怕会死,哪怕会被嘲笑自不量力,我也要来。”
厉晓凡看着她眼中滚烫的泪,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动了。
“青瞳,我……”
“她走不了。”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韩清清倚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目光落在牧青瞳抓着厉晓凡的手上,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神女大人。”牧青瞳松开手,转身直面韩清清,脊背挺得笔直,“请您放晓凡离开。”
“凭什么?”韩清清走进来,在厉晓凡身边坐下,随手将那支玉簪插回发间——那是厉晓凡常用的那支,不知何时被她取了去。
“凭她不该被囚禁在这里!”牧青瞳声音颤抖,却依旧不退,“您是神女,是圣山之主,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何非要困着一个不爱您的人?”
“不爱我?”韩清清笑了,笑意冰冷,“你又怎知她不爱我?”
“因为她看您的眼神里没有爱!”牧青瞳几乎是喊出来的,“只有恐惧,只有愧疚,只有……认命!”
空气骤然凝固。
韩清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牧青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什么?你不过一个凡人,活了区区二十载,见过多少爱恨情仇?又怎懂得……跨越千年的羁绊?”
“千年羁绊?”牧青瞳惨笑,“神女大人,您说的羁绊,是锁灵阵吗?是那根绑着她心口的金色锁链吗?那不是爱,那是囚禁!”
“那又如何?”韩清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囚禁也好,占有也罢,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您这是自私!”
“是,我自私。”韩清清坦然承认,“那又如何?这世间谁人不自私?你敢说你来这里,就没有半分私心?”
牧青瞳僵住了。
“你喜欢赤天元,对吗?”韩清清步步紧逼,“可赤天元喜欢的是她。所以你害怕——害怕她若离开圣山,回到赤天元身边,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不是这样的……”牧青瞳脸色煞白。
“不是吗?”韩清清冷笑,“那你为何不告诉赤天元你喜欢他?为何明明医术精湛,却甘愿守在那个小药铺里?因为你知道,一旦说出口,一旦离开舒适区,就要面对被拒绝的风险,面对未知的恐惧。”
她伸手,指尖轻触牧青瞳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牧青瞳,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韩清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们都用‘为你好’来掩饰自己的自私。区别只在于……我敢承认,而你不敢。”
牧青瞳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厉晓凡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够了。”
韩清清看向她,眼神复杂:“你要护她?”
“她是我朋友。”厉晓凡直视韩清清的眼睛,“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朋友……”韩清清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疲惫,“好,很好。那我问你,若今日我和她之间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厉晓凡愣住了。
“选啊。”韩清清逼问,“是选这个认识不过数月、却肯为你跪死在圣山的朋友,还是选这个救了你无数次、等了你两千年的……囚禁者?”
偏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热浪蒸腾,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厉晓凡看着韩清清,又看向牧青瞳。
一个是偏执到扭曲的爱人。
一个是怯懦却勇敢的朋友。
她该怎么选?
良久,她听见自己说:“我选……”
“不必了。”
牧青瞳忽然开口,打断了厉晓凡的话。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韩清清:“神女大人,您赢了。”
她后退一步,深深鞠躬:“是我唐突了。晓凡……就拜托您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青瞳!”厉晓凡想追,却被韩清清拉住手腕。
“让她走。”韩清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牧青瞳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晓凡。”她轻声说,“那日在杏花镇,你给我伞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是凡人,你有更长的路要走,有更重的担子要扛。”
“所以,别为我愧疚,也别为我停留。”
“去做你该做的事。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
“只要……别后悔。”
说完,她推开殿门,消失在风雪中。
厉晓凡想挣脱韩清清的手去追,可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她厉声道。
韩清清没有放手,只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她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颤抖,“可我没办法……没办法看着你选别人。”
厉晓凡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她感觉到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意——是韩清清的眼泪。
这个永远强势、永远冷静的神女,此刻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我偏执……”韩清清哽咽道,“可我就是没办法放手。两千年来,每一次轮回,我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那种感觉……像心脏被生生挖出来,碾碎,再塞回去。”
“所以这一世,我告诉自己: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你留在身边。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怕我,哪怕你永远都想不起来……”
她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厉晓凡揉进骨血里。
“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厉晓凡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衣襟。
心口,锁灵阵的烙印剧烈跳动着,与韩清清的悲伤同频共振。
疼。
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韩清清的背。
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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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牧青瞳踉跄着走下山道。
风雪太大,她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本能一步一步往下走。腿冻僵了,手冻麻了,可心口那股空茫的痛,比身体的寒冷更刺骨。
她说谎了。
她来圣山,确实有私心——害怕厉晓凡离开后,赤天元会彻底看不到自己。
可她也是真的想救厉晓凡。
那个雨夜替她挡枪的狐妖,那个会认真听她讲药理的姑娘,那个……让她第一次想要变得勇敢的人。
“对不起……”她对着风雪喃喃,“我还是……太弱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
牧青瞳回头,看见赤天元策马而来。他在她身前勒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青瞳?你怎么在这里?”赤天元皱眉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你上圣山了?”
牧青瞳别开眼,点了点头。
“你疯了!”赤天元语气严厉,“圣山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凡人,毫无修为,上去送死吗?”
“我想救晓凡……”
“那也不是你该做的事!”赤天元抓住她的肩膀,“这是我该做的事!你懂吗?”
牧青瞳抬头看他,看着他眼中的焦急与关切,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我不懂!”她推开他,眼泪汹涌而出,“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为什么你们都要去救她,不懂为什么你们都可以为了她拼命,不懂为什么……我永远只能站在远处看着!”
赤天元愣住了。
“天元哥,我喜欢你。”牧青瞳哭着说,声音嘶哑,“从小就喜欢。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晓凡那样的——勇敢,坚强,哪怕身处险境也不屈服。”
“所以我一直不敢说,一直告诉自己:就这样陪在你身边就好,看着你就好。”
“可是天元哥……我也会累啊。”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赤天元站在那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青瞳,对不起。”他低声说,“我……”
“不用说。”牧青瞳打断他,擦干眼泪,站起身,“我都知道。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可怜我。”
她看着他,眼中有着哭过后的清澈与决绝:“我会回杏花镇,继续经营药铺。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青瞳……”
“但天元哥,答应我一件事。”牧青瞳认真地看着他,“若你真能救出晓凡,就好好待她。别再让她……被任何人囚禁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这一次,她的背影挺得笔直。
像一株终于学会在风雪中站立的青竹。
赤天元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圣山山巅,那个囚禁着他心上人的地方。
然后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需要能够斩断锁链,劈开囚笼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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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殿偏殿。
韩清清终于松开厉晓凡,背过身去,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今日之事,是我过分了。”她低声说,“你若想见她,我可以让人带她回来——”
“不必了。”厉晓凡打断她,“你说得对,让她离开,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韩清清转过身,看着她:“你……不恨我?”
厉晓凡沉默良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该……可怜你。”厉晓凡抬眼,直视她的眼睛,“韩清清,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韩清清怔住了。
“背负两千年的记忆,守着一段只有你记得的感情,用锁链困住一个不再爱你的人……”厉晓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样的日子,你真的快乐吗?”
韩清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快乐?
她已经忘记快乐是什么感觉了。
这两千年,她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历潇卿的转世,保护她,留住她。
至于自己快不快乐……不重要。
“我不需要快乐。”她最终说,“我只需要你活着。”
厉晓凡看着她,眼中有着悲悯,更有着某种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痛楚。
“可我需要。”她说,“我需要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偿还你的恩情,是为了不辜负牧青瞳的勇敢,还是……为了我自己。”
她转身,走向门口。
“厉晓凡。”韩清清叫住她。
她停步。
“若有一日,你找到了答案。”韩清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近乎祈求的颤抖,“告诉我,好吗?”
厉晓凡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偏殿里,韩清清独自站着,看着炭火一点点熄灭。
肩头,还残留着厉晓凡拍她背时的温度。
那么轻,那么温柔。
像两千年前,历潇卿哄她睡觉时,轻拍她后背的手。
她抬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
笑出了眼泪。
“潇卿……”她喃喃,“这一次,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无人回答。
只有风雪呜咽,像是某种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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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厉晓凡坐在窗前,看着掌心那枚冰晶。
冰晶中的金光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一块普通的冰。
她握紧冰晶,感受着那股刺骨的凉意。
然后,她将冰晶放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
就像藏起一个。
暂时用不上的选择。
窗外,圣山的月亮依旧清冷。
而她心口的锁链,依旧沉重。
但至少今夜,她知道了一件事——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囚徒。
也不想让任何人,成为她的囚徒。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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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小剧场:
小雪(偷偷记录):今日牧大夫来大闹一场,神女大人哭了,厉姑娘拍了神女大人的背。虽然两人还是不说话,但气氛好像……更奇怪了?
霜月(抢过记录本):怎么个奇怪法?
小雪(认真思考):就是……神女大人看起来更伤心了,但厉姑娘看神女大人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
霜月(沉思):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雪(叹气):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两个人都好可怜啊。
系统提示:虐心值+30%,理解度+20%,解锁新状态——“互相心疼却不知如何靠近”。请两位主演继续努力(或者继续互相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