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青瞳离开后的第七日,圣山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如羽,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将霜雪殿淹没成一座孤岛。厉晓凡推开窗时,积雪几乎齐腰深,远处的冰湖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韩清清已经三日没有出现了。
小雪说,神女大人在闭关疗伤——那日与赤天元一战留下的暗伤,加上锁灵阵的反噬,让她不得不暂时隔绝外界。
厉晓凡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心口那道锁灵阵的烙印平静如常。可她知道,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她能感觉到韩清清的气息越来越弱,像一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姑娘。”小雪端着早膳进来,眼眶红红的,“神女大人她……今日还是没有出关。”
厉晓凡回头:“伤势加重了?”
小雪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霜月姐姐说,神女大人昨夜咳了一整夜的血,今日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可她还是不准任何人靠近闭关室,说……”
“说什么?”
“说若是让您知道了,怕您……担心。”
厉晓凡握紧了窗棂。
担心?
她确实担心。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那道与她心跳同频的烙印,正在告诉她:韩清清在痛苦,在衰弱,在走向某种危险的边缘。
“带我去见她。”她转身说。
小雪愣住了:“可是神女大人有令——”
“现在是我要去见她。”厉晓凡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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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殿深处,闭关室门外。
霜月拦在门前,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厉姑娘,神女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包括我?”厉晓凡问。
“尤其是您。”霜月垂下眼,“神女大人说……不想让您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厉晓凡看着紧闭的石门,能感觉到门后那股虚弱却倔强的气息。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在心口——
锁灵阵的烙印亮起微弱的金光。
“你做什么?!”霜月大惊。
“既然她不想让我进去,”厉晓凡闭眼,调动妖力注入阵眼,“那我就让她出来。”
烙印的光芒越来越盛,与门后的气息产生共鸣。石门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住手!”霜月想阻止,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那是锁灵阵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厉晓凡主动催动时,会排斥一切干扰。
石门轰然洞开。
闭关室内,韩清清跌坐在冰玉床上,长发披散,脸色白得像纸。她身前的地面上,一滩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看见厉晓凡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为恼怒:“谁让你来的?出去!”
厉晓凡没有出去。
她走进室内,在韩清清面前蹲下身,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脉搏。
“别碰我。”韩清清后退,却被厉晓凡抓住了手腕。
触手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厉晓凡皱眉。
“不用你管。”韩清清想抽回手,却因虚弱而无力挣脱。
厉晓凡不理她的抗拒,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紊乱如麻,寒气与炽热交织,还有一股……诡异的死气。
“这不是普通的伤。”她抬眼,直视韩清清的眼睛,“你用了禁术?”
韩清清别开眼:“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厉晓凡握紧她的手腕,“锁灵阵的反噬正在加剧,你的伤势每重一分,阵法的束缚就松一分——你觉得这与我无关?”
韩清清沉默了。
良久,她才低声说:“那日赤天元来时……我强行压制伤势,动用了不该用的力量。”
“什么力量?”
“暗渊羽翼的真正形态。”韩清清苦笑,“那是上古禁术,每一次动用都会损耗寿元。原本……原本还能撑个几十年。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厉晓凡明白了。
现在撑不了多久了。
“为何要这么做?”厉晓凡问,“只是为了吓退赤天元?”
“不。”韩清清抬眼,眼中有着某种复杂的光芒,“是为了……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有多强,看见我有多狠,看见我为了留住你可以做到什么地步。”韩清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想让你知道,留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我能保护你,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厉晓凡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偏执与疯狂,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可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听见自己说。
韩清清笑了,笑容破碎又凄楚:“是啊……所以我输了。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命运,也输给了……自己的愚蠢。”
她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鲜血从指缝渗出。
厉晓凡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轻拍她的背。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韩清清浑身一颤,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拍着。
“厉晓凡。”她在她耳边低语,“若我死了……锁灵阵会自动解除。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厉晓凡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若我死了,你就自由了。”韩清清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锁灵阵以施术者的生命为根基。我死,阵破,你再无束缚。”
厉晓凡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感激。”韩清清摇头,“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要困你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要设这个阵?!”
“因为……”韩清清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活不到你涅槃劫解除的那一天。若我中途死了,至少这个阵还能保护你,直到你找到下一个能救你的人。”
厉晓凡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韩清清设阵的理由:为了控制她,为了占有她,为了让她永远无法离开。
却从未想过,可能是为了……在她死后,还能继续保护她。
“你……”厉晓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很可笑,对吧?”韩清清苦笑,“明明想把你留在身边,却早早为你铺好了离开的路。明明怕你走,却亲手给了你离开的钥匙。”
她抬头,看向厉晓凡,眼中泪光闪烁:“可这就是我啊。自私又矛盾,偏执又怯懦。爱了你两千年,却始终学不会……怎么好好爱你。”
厉晓凡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头因咳嗽而颤抖的弧度。
心口那道烙印,正以与她同步的频率剧烈跳动着。
疼。
疼得她几乎窒息。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擦去韩清清唇边的血迹。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听见自己说。
韩清清怔住了。
“你不是说,等了我两千年吗?”厉晓凡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轻得让人心惊,“那就继续等下去。等我……找到救你的方法。”
韩清清靠在她怀里,仰头看着她,眼中有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不恨我吗?”
“恨。”厉晓凡抱着她走出闭关室,走向寝宫,“恨你囚禁我,恨你算计我,恨你让我欠你这么多还不起的债。”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比起恨你,我更不想看着你死。”
韩清清的眼泪滑落,浸湿了厉晓凡的衣襟。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了厉晓凡胸前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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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厉晓凡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守在韩清清床前,一遍遍用妖力温养她的经脉,试图驱散那股诡异的死气。可那死气像附骨之疽,牢牢盘踞在韩清清心脉深处,每驱散一分,便会反噬十分。
“没用的。”韩清清躺在床上,看着她额间渗出的细汗,“这是暗渊禁术的反噬,除了施术者自己,无人能解。”
“那就告诉我怎么解。”厉晓凡坚持。
韩清清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配合九转还魂草,炼制‘涅槃丹’。”
“至亲之人?”厉晓凡皱眉,“你的亲人呢?”
“都死了。”韩清清平静地说,“两千年前就死了。”
厉晓凡的手顿住了。
“所以,无解。”韩清清闭上眼,“这就是动用禁术的代价。”
寝宫里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厉晓凡忽然开口:“我算吗?”
韩清清睁开眼:“什么?”
“我。”厉晓凡看着她,“历潇卿的转世,算你的至亲之人吗?”
韩清清愣住了。
“算……当然算。”她声音颤抖,“可是——”
“那就取我的心头血。”厉晓凡打断她,“九转还魂草在哪里?”
“在圣山禁地,千年冰窟深处。”韩清清急切地抓住她的手,“但你不能去!禁地凶险万分,以你现在的妖力,进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看着你死强。”厉晓凡抽回手,起身走向门口,“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厉晓凡!”韩清清想追,却因虚弱跌倒在地。
厉晓凡停步,没有回头。
“韩清清。”她背对着她说,“这次,换我救你。”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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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禁地,千年冰窟。
厉晓凡站在洞口,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洞口被层层冰封,冰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是羽族先祖设下的封印,禁止任何人进入。
她抬手,掌心凝聚妖火。
赤红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艰难地融化着洞口的冰层。每融化一寸,她体内的妖力便消耗一分。锁灵阵的烙印开始发烫,提醒她妖力过度消耗会引发涅槃劫提前。
可她不能停。
脑海中浮现韩清清咳血的画面,浮现她苍白却倔强的脸,浮现她说“若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时眼中的泪。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用尽手段也要留住她的人。
那个在她怀里颤抖着说“爱了你两千年,却始终学不会怎么好好爱你”的人。
她恨她吗?
恨。
可她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冰层终于融出一个勉强能通过的洞口。
厉晓凡收起妖火,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冰窟内部比想象中更广阔。四壁是千年玄冰,晶莹剔透,映照出无数个她的倒影。脚下是光滑的冰面,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否则便会滑倒。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
她的狐妖体质本不惧寒,可这里的寒气带着某种诡异的侵蚀力,穿透护体妖力,直刺骨髓。不过走了百步,她的四肢便开始僵硬,呼吸间带出白雾,很快凝结成冰霜。
前方出现岔路。
三条冰道,分别通往三个方向。每一条都深不见底,每一条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厉晓凡闭上眼,尝试感知九转还魂草的气息——那是至阳至热的神草,生长在极寒之地,却散发着灼热的灵力。
左边。
她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走向左边的冰道。
冰道越来越窄,渐渐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冰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不是符文,而像是某种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迹。
厉晓凡心中一凛,加快脚步。
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掌心凝聚妖火。
黑暗中,无数双冰蓝色的眼睛亮起。
是冰蛛——圣山特有的妖兽,以玄冰为巢,吐出的蛛丝坚韧如铁,且带有剧毒。它们体型不大,却成群结队,一旦被缠上,便是不死不休。
厉晓凡后退半步,妖火在身前形成一道火墙。
冰蛛畏火,却不肯退去。它们在火墙外徘徊,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在呼唤同伴。
更多冰蛛从冰壁裂缝中涌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厉晓凡咬牙,将妖力催动到极致。火墙扩大,暂时逼退了冰蛛。她趁机向前冲去,必须在妖力耗尽前找到九转还魂草。
冰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冰室。
冰室中央,一株赤红色的草静静生长在冰面上。草叶如火焰般燃烧,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将整个冰室映照得通红。
九转还魂草。
厉晓凡心中一喜,快步上前。
就在她伸手欲摘时,冰面忽然裂开。
一只巨大的冰蛛从冰下钻出,体型是普通冰蛛的十倍,八只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这是冰蛛王。
守护九转还魂草的妖兽。
厉晓凡握紧拳头,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率先出手,妖火化作长鞭,抽向冰蛛王。冰蛛王喷出冰丝,与火鞭相撞,爆发出刺耳的嘶鸣。
妖力在迅速消耗。
锁灵阵的烙印开始剧烈跳动,涅槃劫的预兆再次出现。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厉晓凡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妖力。火鞭威力暴涨,终于抽断了冰蛛王的一条腿。
冰蛛王吃痛,攻势更猛。冰丝如雨,铺天盖地。
厉晓凡躲闪不及,被一道冰丝缠住左臂。冰丝瞬间收紧,刺破皮肤,剧毒侵入血脉。她闷哼一声,右手挥鞭斩断冰丝,可左臂已经失去知觉。
“该死……”她喘息着,额间渗出冷汗。
冰蛛王趁机扑来,尖锐的螯肢直刺她的心口。
厉晓凡闭上眼睛,准备硬接这一击——
“嗡——”
一道金光从她心**发。
不是妖火,不是妖力,而是……锁灵阵的力量。
金色的锁链虚影从她体内伸出,缠住冰蛛王的螯肢,猛地一扯。冰蛛王发出一声惨叫,被狠狠摔在冰壁上,冰壁炸裂。
厉晓凡怔住了。
这是……韩清清的力量?
锁灵阵不仅能束缚她,还能……保护她?
来不及细想,她冲向九转还魂草,一把摘下,转身就跑。
冰蛛王挣扎着爬起来,发出愤怒的嘶吼,指挥着无数冰蛛追来。
厉晓凡拼尽全力奔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冰窟出口就在前方,可她的妖力已经见底,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她冲出了冰窟。
阳光刺眼。
她跌倒在雪地里,怀中紧紧抱着那株赤红色的草。
身后,冰蛛追到洞口,却被阳光逼退,只能在洞口嘶鸣,不敢踏出半步。
厉晓凡喘息着,看着怀中的九转还魂草,唇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拿到了。
她撑起身,踉跄着朝霜雪殿走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左臂的剧毒正在蔓延,涅槃劫的预兆越来越强烈。
可她还不能倒下。
因为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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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殿,韩清清寝宫。
韩清清坐在床上,死死盯着窗外。她已经感觉不到锁灵阵传来的厉晓凡的气息——要么是厉晓凡主动切断了联系,要么是……她出事了。
“神女大人。”霜月快步进来,脸色凝重,“禁地那边有异动,冰蛛群暴走了。”
韩清清心头一沉。
她挣扎着下床,却被霜月拦住:“神女大人,您的身体——”
“让开!”韩清清推开她,跌跌撞撞走向门口。
就在她推开殿门的瞬间,看见了一个身影。
厉晓凡站在庭院里,浑身是血,左臂乌黑,怀中却紧紧抱着一株赤红色的草。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染血的衣裳镀了层金边。
她抬起头,看向韩清清,苍白却坚定地笑了。
“我回来了。”
说完,她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韩清清冲过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怀中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左臂的伤口散发着诡异的黑气,那是冰蛛剧毒。可即使昏迷,她的手依旧紧紧抓着那株九转还魂草,像是抓着唯一的希望。
“晓凡……”韩清清的声音在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霜月,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去叫医官!把所有能解毒的药材都拿来!快去!”
霜月应声而去。
韩清清抱着厉晓凡回到寝宫,将她放在床上。她颤抖着手,检查她的伤势——除了左臂的剧毒,还有妖力透支引发的经脉损伤,以及……涅槃劫提前的征兆。
全都因为她。
因为她的一句话,厉晓凡去了禁地,受了这么重的伤。
“对不起……”韩清清握住厉晓凡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滑落,“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去的……我不该……”
厉晓凡在昏迷中蹙了蹙眉,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悲伤。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了韩清清的手指。
那么轻,却那么用力。
像是无声的安慰。
韩清清怔住了,然后哭得更凶。
她俯身,额头抵着厉晓凡的额头,哽咽着说:“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
窗外,风雪渐歇。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像是某种温柔的祝福。
又像是某种宿命的开端。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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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小剧场:
小雪(偷偷记录):今日厉姑娘为神女大人闯禁地,受重伤回来。神女大人抱着厉姑娘哭了好久,现在还在床边守着,谁劝都不走。
霜月(凑过来看):写得详细点,特别是神女大人哭的那段。
小雪(委屈):霜月姐,这种时候你还……
霜月(叹气):你不懂。神女大人压抑太久了,能哭出来……是好事。
(转身看向寝宫方向,低声)但愿这一次,她们都能得到救赎。
系统提示:虐心值+50%,羁绊深度+80%,解锁新成就——“为救你,我愿闯地狱”。请两位主演在病床前好好交流感情(或者继续互相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