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晓凡昏迷的第三日,冰蛛剧毒终于拔除。
医官从她左臂剜下一块乌黑的腐肉,敷上羽族圣药,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粉嫩的新肉。可她依旧没有醒——妖力透支引发的经脉损伤,加上涅槃劫提前的征兆,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韩清清守在床边,三日未眠。
她看着厉晓凡苍白的脸,看着她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看着她偶尔在梦中无意识地唤出“倾寒”二字。
那声“倾寒”,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割锯。
“神女大人。”霜月端着药碗进来,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欲言又止,“您……该休息了。”
“我不累。”韩清清接过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喂到厉晓凡唇边。
药汁顺着唇角滑落。
韩清清用丝帕擦去,继续喂。一遍又一遍,耐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神女大人……”霜月终于忍不住,“厉姑娘昏迷前带回的九转还魂草,再不炼制就要失效了。您若再不疗伤,怕是撑不到丹药炼成的那日。”
韩清清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许久,才轻声说:“炼丹需要七七四十九日。这期间,我不能离开丹房半步。”
“奴婢明白。”霜月跪下,“奴婢会守好厉姑娘,寸步不离。”
韩清清摇头:“我要带她一起去丹房。”
“什么?”霜月愣住了,“丹房火气炽盛,厉姑娘现在身体虚弱,怕是——”
“正因她身体虚弱,才不能离开我身边。”韩清清打断她,“锁灵阵的烙印能护她心脉,减缓涅槃劫的进程。若她离我太远,烙印松动,涅槃劫会立刻爆发。”
霜月沉默了。
她明白韩清清的意思——厉晓凡现在的状态,就像悬在悬崖边,只有韩清清的锁灵阵能拉住她。
“可您的伤……”
“死不了。”韩清清将最后一勺药喂完,放下药碗,伸手轻抚厉晓凡的脸颊,“去准备吧。今日申时,开炉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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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族圣山丹房,建在地火脉之上。
推开沉重的石门,热浪扑面而来。丹房中央是一座三丈高的青铜丹炉,炉身上刻满古老的符文,炉底连接着地火,赤红的火焰从地脉中涌出,将丹炉烧得通红。
韩清清抱着厉晓凡走进丹房,将她安置在丹炉旁的玉榻上。玉榻通体冰寒,能抵御地火的热气。她为厉晓凡盖好锦被,又在她周身布下一层隔温结界,这才转身走向丹炉。
“神女大人,药材都备齐了。”霜月将一只玉匣放在丹炉旁的桌上。
玉匣中,九转还魂草散发着赤红的光芒,旁边还摆放着数十种珍稀药材:千年雪莲、玄冰玉髓、凤凰羽、龙涎香……每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圣物。
韩清清打开玉匣,取出九转还魂草,又取出那枚封存着锁灵阵核心的冰晶。
“神女大人!”霜月惊呼,“您要用这个?”
“涅槃丹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韩清清平静地说,“这冰晶里有锁灵阵的力量,也蕴含着我与她之间的羁绊——用它做药引,比心头血更合适。”
她将冰晶投入丹炉。
冰晶遇火不化,反而散发出柔和的金光,与九转还魂草的赤红光芒交织在一起。
韩清清双手结印,开始炼丹。
地火在她操控下时强时弱,丹炉内的药材在高温中逐渐融化、融合。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胸口的伤势因灵力消耗而隐隐作痛。
可她不能停。
七七四十九日,每一日都要精准控制火候,每一刻都要灌注灵力。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第一日,她站了一整日。
第二日,她的双腿开始颤抖。
第三日,唇角溢出血丝。
霜月想替换她,却被拒绝:“涅槃丹必须由一人全程炼制,中途换人,药性会乱。”
“可您的身体……”
“撑得住。”
她撑住了。
第七日,丹炉内传出淡淡的药香。
第十四日,药香变得浓郁,整个丹房弥漫着奇异的芬芳。
第二十一日,丹炉开始震颤,炉身上的符文亮起金光。
韩清清已经站不稳了。她半跪在丹炉前,双手依旧维持着结印的姿势,源源不断将灵力注入炉中。她的羽翼无力地垂在身后,灰黑色的羽毛失去了光泽,开始片片脱落。
可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第三十五日,厉晓凡醒了。
她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丹炉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韩清清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她原本墨黑的长发,如今鬓边已染了霜白。
“韩清清……”厉晓凡想坐起身,却因虚弱而无力。
韩清清听见声音,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
“别动。”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经脉受损,还需静养。”
“你……”厉晓凡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心头一紧,“你的头发……”
“无妨。”韩清清轻描淡写,“炼丹耗神,过后会恢复的。”
可厉晓凡知道不是。
她能感觉到,韩清清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锁灵阵的烙印在她心口微弱地跳动着,传递着韩清清的痛苦与虚弱。
“停下。”厉晓凡艰难地说,“丹药……我不要了。”
韩清清终于回头。
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黑得像子夜,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厉晓凡。
“你说什么?”
“我说,停下。”厉晓凡直视她的眼睛,“我不需要你为我炼丹,不需要你用命来换我的命。”
韩清清笑了,笑容破碎又温柔:“可是晓凡,这是我自己选的。”
“为什么?”厉晓凡眼眶红了,“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们明明……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韩清清轻声问,“囚禁者与被囚者?施恩者与报恩者?还是……陌生人?”
厉晓凡答不上来。
“你看,你也不知道。”韩清清转回身,继续向丹炉输送灵力,“所以,就让我按自己的方式来做吧。炼丹也好,囚禁也罢,都是我的选择。你不必愧疚,也不必感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当是……我在偿还两千年前的债。”
“什么债?”
“没能保护好你的债。”韩清清说,“没能及时赶到战场的债。没能……和你一起赴死的债。”
厉晓凡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跪在丹炉前的背影,看着那缕刺眼的白发,看着那双颤抖却不肯放下的手。
心口那道烙印,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不是同步韩清清的伤势,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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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日,丹炉内的药香达到了顶峰。
整个圣山都能闻到那股奇异的芬芳,羽族们纷纷聚集在丹房外,窃窃私语。
“神女大人已经在里面四十二日了……”
“听说是在为那个狐妖炼制涅槃丹。”
“那可是要耗损寿元的禁术啊!神女大人她……”
“闭嘴!神女大人行事,岂容你们议论!”
霜月守在丹房外,冷眼扫过众人,羽族们噤声退去。
丹房内,韩清清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盘膝坐在地上,双手依旧结印,可灵力输送变得断断续续。她的羽翼完全失去了光泽,羽毛大片脱落,露出底下干枯的皮肉。鬓边的白发已蔓延至耳际,脸上的皱纹若隐若现。
可她还在坚持。
厉晓凡坐在玉榻上,看着她,三日未语。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有看着这个偏执的女人,为了救她,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
第四十五日,韩清清咳血了。
暗红的血沫溅在丹炉上,瞬间被高温蒸干。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继续输送灵力。
厉晓凡终于忍不住,挣扎着下床,踉跄走到她身边。
“停下。”她抓住韩清清的手腕,“我命令你停下。”
韩清清抬眼,看着她,眼中有着恍惚的笑意:“你命令我?”
“是。”厉晓凡咬牙,“你若再不停下,我就……我就毁了这丹炉!”
“你做不到。”韩清清轻轻摇头,“锁灵阵的力量护着丹炉,你现在的妖力,连靠近都难。”
厉晓凡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尸体,手腕细得只剩皮包骨。
“韩清清……”她的声音在颤抖,“够了。真的够了。”
“还差四日。”韩清清坚持,“再四日,丹成就好了。到时候你的涅槃劫就能彻底解除,你再也不用受轮回诅咒的折磨……”
“那你呢?”厉晓凡打断她,“你怎么办?”
韩清清沉默了。
良久,她才轻声说:“我啊……大概是活不成了吧。”
她说得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这丹药,就当是我送你的……最后的礼物。”韩清清看着她,眼中有着温柔,更有着深深的眷恋,“好好活下去,晓凡。替我看看……两千年后的太平盛世。”
厉晓凡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跪在韩清清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我不要!我不要你的礼物!我要你活着!你听见没有?!”
韩清清看着她流泪的脸,怔了许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她低声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厉晓凡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浸湿了她的手心。
“倾寒……”她无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
韩清清浑身一颤。
她看着厉晓凡,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你……叫我什么?”
厉晓凡也愣住了。
倾寒。
顾倾寒。
那个画中的黑衣少女,那个用禁术将她送入轮回的人,那个……等了她两千年的傻子。
她想起来了?
不,没有。
只是那个名字,自然而然就从唇边溢了出来。
像是呼唤了千百遍。
像是刻在灵魂深处。
“我……”厉晓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韩清清看着她眼中的迷茫,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她收回手,苦笑:“又是……无意识的呼唤吗?”
厉晓凡答不上来。
“没关系。”韩清清转回身,继续输送灵力,“至少……你叫了我的名字。”
第四十七日,韩清清昏过去了。
灵力输送中断,丹炉剧烈震颤,炉身上的符文开始黯淡。
“神女大人!”霜月冲进来,却被热**退。
厉晓凡扑到韩清清身边,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韩清清!韩清清你醒醒!”她摇晃着她的肩膀,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丹炉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炉内传来噼啪的炸裂声——丹药要毁了。
厉晓凡看向丹炉,又看向昏迷的韩清清,一咬牙,伸手按在心口。
锁灵阵的烙印亮起金光。
她调动体内残存的妖力,沿着锁灵阵的脉络逆流而上,注入韩清清体内。
这是极其危险的做法——妖力与神力本就相斥,强行灌注只会加重韩清清的伤势。可她别无选择。
妖力入体,韩清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唇角再次溢出鲜血。
可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厉晓凡苍白的脸,看见她眼中决绝的光。
“你……”她想说什么,却被厉晓凡打断。
“别说话。”厉晓凡咬牙坚持,“继续炼丹。我……帮你。”
她将更多的妖力灌注进去。
韩清清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暂时压制了伤势。她挣扎着坐起身,重新结印,继续向丹炉输送灵力。
两人就这样,一个输送神力,一个输送妖力,共同维持着丹炉的运转。
第四十八日,厉晓凡也撑不住了。
她的妖力本就未恢复,强行灌注让她的经脉再次受损。她咳出血,血是黑色的——那是经脉碎裂的征兆。
“停下……”韩清清想推开她,“你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厉晓凡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反正……我也欠你一条命。”
韩清清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
良久,她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好。”她轻声说,“一起。”
第四十九日,子时。
丹炉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炉盖自动打开,一颗赤金色的丹药从炉中飞出,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
丹成了。
涅槃丹。
韩清清松开手,瘫倒在地,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
“拿去吧。”她看着厉晓凡,“吃了它,你就自由了。”
厉晓凡没有去拿丹药。
她跪在韩清清身边,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无声滑落。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韩清清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泪,却因无力而垂下。
“因为啊……”她轻声说,声音越来越弱,“两千年前,我答应过要保护你一辈子的。”
“可我……食言了。”
“所以这一次……不能再食言了。”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停止了。
厉晓凡怔怔看着她,看着她安详的睡颜,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唇角那抹满足的笑。
心口那道烙印,忽然炸开一道金光。
锁灵阵,解除了。
不是因为韩清清死了,而是因为……她自愿解除了。
她用最后的力量,斩断了两人之间的锁链。
给了她真正的自由。
厉晓凡伸手,接住那颗悬浮的涅槃丹。
丹药温热,像韩清清最后的手心。
她看着丹药,又看着韩清清,忽然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倾寒……”她轻声说,“你这个……傻子。”
然后,她俯身,吻上韩清清冰凉的唇。
将那颗涅槃丹,渡进了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生命力涌入韩清清体内。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白发转黑,皱纹消退,羽翼重新焕发生机。
可厉晓凡的心口,那道刚刚解除的烙印处,开始剧烈疼痛。
涅槃劫,提前爆发了。
没有锁灵阵的压制,没有韩清清的守护,这一次……她躲不过了。
她跌坐在地,看着韩清清逐渐恢复生机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次……换我救你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两千年前的历潇卿一样,化作点点光尘,飘散在空气中。
最后一刻,她看见韩清清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逐渐消散的身影。
“不——!!!”
韩清清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伸手想要抓住她,却什么也抓不住。
光尘从指缝流逝,像两千年前一样。
像每一次轮回一样。
像……宿命一样。
厉晓凡最后看见的,是韩清清崩溃痛哭的脸。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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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里,韩清清抱着空空如也的怀抱,跪在地上,嘶声痛哭。
涅槃丹救了她,却没能救厉晓凡。
她用四十九日炼成的丹药,换来了自己的重生,却换来了爱人的第二次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遍遍问,却无人回答。
霜月跪在一旁,泪流满面。
丹炉余温尚在,药香未散。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圣山的月亮依旧清冷。
而这场跨越千年的纠葛,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
等的人换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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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小剧场:
小雪(哭着记录):厉姑娘把涅槃丹给了神女大人,自己死了。神女大人抱着空气哭了一整夜,现在还在丹房里,谁也不见。
霜月(红肿着眼睛):把记录本给我。
(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补充)
神女大人说:等她。
她说:这次换她等。
等一千年,等两千年,等到天地尽头。
因为有些人,值得用永恒去等待。
系统提示:虐心值爆表,BE预警!请观众备好纸巾,准备迎接下一轮轮回(或者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