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凉执意要带着小凉去检查。
时间已晚,季野一树只能带着她来到附近的宠物医院。
按照要求,只能一个人陪伴在小凉旁边,于是他在外面找了处凉爽的地方站着,恰好也能看到门口的人员进出。
“医生,您不觉得很别扭吗?”
夏川葵也跟了过来,在一旁搭话。
“都是流浪狗了,脏一点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直接收养它呢?”
“冬月同学也是想收养它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冬月凉的家人对宠物毛发过敏,所以她不可能把想法化为实践。
这是两人一起照顾小凉时提起的,考虑到她本人没有说,可能不愿意被别人知道。
季野一树没有说下去,改口道: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难以去那么做。”
“看来医生不愿意告诉我呢。”
夏川葵有些不满,撇了撇嘴。
“明明连我都不知道......医生,您还真是受她信赖,我都有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真排除在外的话,就不会让你这么跟过来了,无关人士夏川葵同学。”
“竟然说我是无关人士......医生也太无情了。”
夏川葵发动了小小的反击。
“能找到那只狗,很大程度上可是我的功劳。没有我的话,只靠医生您是做不到的吧?”
季野一树当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反击击败。
“不是你的功劳,只是你身份的功劳,夏川同学。没有你,去找橘同学或者桃木同学也不是不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夏川葵的反应。
“我之前还看到秋山同学在训练,想必田径社的大家也很乐于助人。”
“......好吧,医生您真受欢迎,我认输。”
夏川葵没有对他人表现出攻击性,把话题的重心放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医生您说的话有点让人伤心。”
“因为我否定得太彻底了?”
“您知道还要那样说......又在试探我。”
这的确是试探。
根据躁狂期和抑郁期的转换,躁郁症患者对自我的认知也会在“无所不能的天才!”和“一无所成的废物......”间切换,不会出现“有点让人伤心”这种复杂的说法。
能认知到这种细腻、微妙的情感,恰恰说明夏川葵已经基本康复。
“医生,其实我是应该不跟着你,早点回家的。”
夏川葵忙碌的原因除了“必须的忙碌”,还有“自愿的忙碌”。
“但您也知道,我不想回去。”
“......这些年来,真的一点改变都没有吗?”
“没有,又不像医生您那样,他们都是老顽固。”
夏川葵的病症基本康复了,但心理医生最困难的不是解决病症,而是根除病因。
能让一个健康的人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其病因一定是根深蒂固的。
夏川葵的最大病因是父母。
关于夏川葵,季野一树知道很多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
比如,她其实是财团千金,从小生活在设定好的人生路线上,努力当魔法少女,努力学习,就是为了摆脱那种命运。
夏川葵很了不起,早已实现经济独立,但要走出父母的阴影,仅仅经济独立是不够的。
“今天是川康财团,明天是四叶财团,每天都得乖乖听话去应酬。哈......真是无聊透顶。”
夏川葵抱怨着自己的生活。
“感觉......现在的很多时间不是属于我的,要是能快点成年就好了。”
这句话,夏川葵说过很多次。
十八岁,等到十八岁,她就可以一个人生活,至少在法律规定上是这样。
作为外人,季野一树很难干涉一个家庭,尤其是夏川葵家庭的内部事务,因此只能舍近求远,一步步让病人自己强大到能够战胜病因。
“啊,不知不觉又在向医生输送负面情绪了,抱歉。”
“没关系,这些话总得和谁说。”
“但这样您会很累的......要不,我来帮您一起治疗凉吧?就像当您的助手。”
夏川葵忽然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和凉一样,是病人,是魔法少女,是学生会的干部,还是同龄人,我知道一些她过去的事,肯定能帮上您的忙。”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季野一树毫不犹豫地拒绝。
“病人和患者之间不应该出现第三者,夏川同学也不喜欢这样吧?”
“是不喜欢......”
“而且我是心理医生,有些事,得让病人自己主动和我说才行,这也是一种治疗的过程。”
“......就知道您会拒绝。”
夏川葵扭过头去,陷入沉默。
她的侧脸看起来不太正常,眉头微皱,眼眶有些湿润。
“夏川同学,怎么了?”
“医生,不要明知故问了。”
“......”
“我现在真的有点伤心了。”
心理医生有时是一份矛盾的工作,因为需要保持理性判断,但又需要持续感知情绪,无论是病人的还是自己的。
季野一树能感知到,现在的夏川葵在为什么而伤心。
两人认识已久,都算得上老相识了,可在朋友这层关系之前,总是还有一层医患关系。
他为了避免病人对自己产生过度依赖,总是保持着距离,时不时在闲聊时试探,还会冷淡地拒绝一些作为朋友其实很正常的请求。
如果还在重症期,这没有任何问题,但夏川葵的病症早已康复,只是出于个人的谨慎,一再延长咨询期而已。
朋友之间理应想见就见,更何况就在一个地方生活,可夏川葵最多只是来他工作的地方玩,还要遵循一周一次的规则。
这样看来,两人其实没有真正和朋友一样相处过。
以前的她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且多是残忍血腥的手段,现在已是大不相同了。
她会帮助,会关心,会抱怨,会忍耐,言谈举止礼貌自然,感情丰富,还会自己消化小脾气。
即使用异性的眼光看待,夏川葵也已经变得极具魅力。
季野一树重新审视现状。
作为心理医生,作为朋友,作为异性,他对夏川葵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冷漠了?这是不是一种另类的伤害?
“啊,门禁时间要到了。”
夏川葵在这时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出几步。
“再不回去又要被禁足了......”
她转过头,露出微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医生,我先走了,下周见。”
这一幕让季野一树下定决心。
“夏川同学。”
他开口叫住了她。
“明天你有空吗?”
“嗯?如果医生您有事的话,我一直都有空。”
夏川葵停下脚步,疑惑地歪了歪头。
“所以是什么事?”
“明天午休时候来咨询,不是闲聊,是正式咨询。”
“诶......好突然。”
“是有点突然,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咨询了。”
“?!”
听闻此言,夏川葵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两眼放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之后呢?之后就不用了吗?”
“对,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宣布完全康复了。”
“你可以不用再当病人了”,这是季野一树想要传达的。
“我...我......”
夏川葵罕见地语塞,调整几秒后,尽量平静地说道:
“我会...好好准备的。”
然后转过身,慢慢离开。
以往,那个背影都会有些失落,但今天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季野一树自认为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注视片刻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宠物医院的门口。
没过多久,冬月凉从中走出。
是时候接待下一位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