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凉的事,冬月凉情绪起伏很大,出于安全考虑,昨晚他一路送她回去,之后没能打到车,只能硬从郊区走到位于市中心的家。
所以今天,季野一树迟到了。
校门口已是人影稀疏,几个学生匆匆忙忙地跑进去,结果被戴着袖章的风纪委员拦了下来。
“同学,迟到了。”
“别说那么大声,是我啊。”
迟到学生和风纪委员很熟,疯狂暗示。
“就晚到了五分钟,不,四分钟,可以接受的。”
“同学,我会写上你的名字。”
“别别别写啊......值日我替你做,午饭我替你买。”
“这次真的不行。”
风纪委员似乎有难言之隐,眼睛不时看向别处。
季野一树很快明白了原因。
有人听到动静,从一旁走了过来,语气严肃。
“你们逗留在这里做什么?”
是冬月凉。
风纪委员长在场,她是不敢给熟人开后门。
“呃,委员长,这几个同学迟到了五分钟,我正要记上她们的名字。”
“那刚才在说什么?和你认识?”
“......不认识,只是在求情。”
风纪委员选择忍痛切割关系。
冬月凉确认完情况,转向学生们。
“迟到就是迟到,就算......”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她的目光注意到了走进校门的季野一树。
“......咳咳,迟到是违纪的,但你们今天是初犯,也没有晚到很久,不是不能谅解。”
说着,她瞥向季野一树,确认他能听到自己的话。
“今天就这样,下不为例,快进去吧。”
“咦......谢谢委员长!”
接着,她转向同僚。
“学生们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各位也回去上课吧。”
然后立刻走到他的身边。
“早上好,医生。”
风纪委员们还没走远,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几眼,但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对话上。
“您觉得......我做的对吗?”
“我觉得冬月同学处理得很有人情味,不过如果再犯,最好还是记过吧。”
“嗯,我和您想的一样。”
冬月凉点点头,脸颊泛红,嘴角扬起,被赞同让她很开心。
经过昨天的相处,在季野一树的面前,冬月凉已经能很自然地展露微笑了。
这是个好兆头。
“医生,昨晚您很晚才到家吧?”
“没有很晚,冬月同学到家没多久我就也到了。”
“您不用掩饰,我都看到了。”
“......”
被发现了。
送她回家是出于关照,但本人会觉得自己被当作弱小的受保护对象,可能伤及自尊,因此他假装是凑巧。
“谢谢您,那么照顾我。”
幸好,看冬月凉的表现,对此并不反感。
“昨天没能来咨询,请问今天您有空吗?我想快点补回来。”
“当然,下午15点后都可以。”
“好的,那晚点见。”
冬月凉已经走到教学楼下,向他道别。
临走前,她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又小跑回来。
“呃,季野医生,其实我还有件事......”
她从怀里拿出手机,双手捧着。
“能和您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
冬月凉的头像是一只吐舌头的柴犬,很可爱。
“医生,我来了......您在看什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在看小动物的图片。”
季野一树随口回答,放下手机。
“夏川同学,你来的有些早,是不是没吃午饭?”
“吃了吃了,只是没去餐厅而已。”
夏川葵自然地坐在沙发上,把靠枕抱在怀里。
“事不宜迟,我们快点开始咨询吧?”
“没问题,首先请你填写一下这几份问卷,笔的话在这里......”
夏川葵早已没有任何躁郁症的症状,再加上判断昨晚就已做出,现在不过是走个流程。
季野一树看了眼状态栏。
——
个体名:夏川葵
稳定度:90%
压力值:10/100
好感度:60
心理活动:这个填什么好呢......
——
稳定度和压力值都非常正常,好感度也一直保持在了60。
和其他数值一样,好感度也是需要控制的数值,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依赖值”。
今天早上冬月凉的好感度是85,相当高,大概是因为小凉对她很重要,而他帮忙找到了小凉。
这种感激之情也是好感的一部分,并不永恒,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好感度必定会回落。
夏川葵的好感度就经常波动,有时还会故障,但最终都会回落到60。
“好啦,医生,我填好了。”
夏川葵完成的时间比预想中慢一些,说明作答得很认真。
夏川葵在问卷上填写的答案算不上完美,按照评分标准,她存在轻微的焦虑。
但这恰恰是正常人的表现,如果和以前一样每次都给出满分答案,那才不正常。
“夏川同学,感觉这个房间怎么样?”
“嗯?啊......”
她像是才发现,扭头观察。
“少了很多东西呢,风景画没了,多肉植物也没了,挂饰也少了好多。”
“其实是为别的病人准备的。”
排他性,以前的夏川葵在这一点上偏执到极点,曾数次伤害别的病人。
季野一树故意在此时提起房间布置,就是为了测试这一点。
“......又在试探我,医生。”
夏川葵表现自然,从容不迫地说道:
“是为凉准备的吧?只有她喜欢这种空空荡荡的风格,这种事医生其实可以向我打听的。”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通过了测试。
接着,季野一树又从不同方面进行了测试,结果和预想的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差不多了,夏川同学。”
季野一树把早就写好的康复证明递给她。
“可以给出诊断结果:您现在完全是一位健康的魔法少女。”
“也就是说,不会再被您用审视的眼光看待了?”
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季野一树不禁有些内疚。
“抱歉,明明是朋友,这些年却一直像警察看犯人一样看你。”
“没关系,您不用感到内疚,我也已经习惯了......您这是在做什么?”
“接下来,还有一个小小的仪式。”
季野一树挪出桌子底下的行李箱,是今天特意从家里带过来的。
“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仪式,医生不会要和我求婚吧?”
夏川葵一开始还在开玩笑,但当看清行李箱里装的东西时,笑容收敛了起来。
“您......原来一直收着这些啊。”
“毕竟也算是你送的礼物,而且随便丢掉的话,可能被当成什么杀人犯。”
行李箱里是一堆瓶瓶罐罐,这可不是腌制品、水果罐头之类的东西。
里面是属于夏川葵的人体组织,眉毛,发丝,指甲,还有身体各个部位割下来的肉,全都泡在福尔马林里。
“总共二十一罐,夏川同学,对我来说是二十一次惊吓。”
季野一树展示完后,把整个行李箱移交给她。
“你还能记起做出这些事时的心态吗?”
“医生,真的非常抱歉,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夏川葵对自己过去的行为深表歉意,接过行李箱的手也有些颤抖。
“当时自己觉得很幸福,完全没考虑您的感受,那时的我真是无药可救。”
“换作以前的我,一定不敢相信能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
季野一树有些感慨。
“考虑您的感受”,让夏川葵学会这点,经过了很多很多难以言说的磨难。
他整理好所有与夏川葵有关的笔记、文件,统一装到纸箱里。
“这些也可以放到行李箱里,是你治疗全过程的复印件,就当作纪念,算是我给夏川同学的康复礼物。”
“哇哦......”
夏川葵拿出一两份文件,翻看时发出惊叹。
“季野医生,原来您当时......还有过这种打算。”
“是啊,三天两头遭受这种对待,我一度考虑要不要把你隔离起来,进行封闭治疗。”
“难怪我有时候开的玩笑,您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反应,还以为您怎么那么迟钝。”
“迟钝......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见识过那么瘆人的事,现在碰到很多事都没什么感觉了,就像是脱敏了。”
——
又吃掉了,好难吃,可是还是想吃。
我像个固执的疯子,想吃到某个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让人很安心的味道,但我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呢?
能让我尝尝您吗?
——
夏川葵当时经常给他寄这种信件,混杂在一堆已康复病人的感谢信里,像是一颗随时可能踩到的地雷。
得益于此,季野一树练就了远超常人的精神力。
“我这边......对,没有别的了。”
确认完毕,季野一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这个小小的仪式到此结束。”
看了眼时间,刚好快要到15点了。
“夏川同学,我所有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医生。”
夏川葵毫不犹豫地说道。
“以后可以不叫您医生了吗?”
“当然可以,医患关系已经结束了,你也可以不用坚持用敬......”
“一树,这样叫你可以吗?”
“......”
夏川葵跨出了一大步,直接越过了许多阶段。
“夏川同学,那样是不是太亲昵了?”
“有吗?我和朋友们都是以名字相称的啊。”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解释道:
“虽然你是异性,但我没有把你当那种对象看待,所以应该没关系的吧?”
“......”
“我是独生子女,对于我来说,你就像一个可靠的兄长,有时候真的很想抛开那些距离感,直接叫名字,彼此都是。”
“哈......”
“这样也不行吗?”
异性存在纯友谊吗?
如果存在,那作为好友,互相叫名字是很正常的事吗?
季野一树不知道,他缺乏那样的经验。
“夏川同学,那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
“葵,请直接叫我葵。”
“......”
理性来说,这并无不妥,两人这几年的来往很多,她因为他康复,他因为她成长,感情基础足以以名字相称。
但感性上,这实在太突然了。
季野一树这些年埋头事业,接触到的异性大都是病人,职场上的同事也没有那么好的交情。
脱离专业领域,他只是一个24岁且缺乏异性经验的年轻男性。
就连用名字称呼异性,也已经是挺久之前的事了。怎么样是正确的?他没有头绪。
系统呢?
他想要一些意见,比如【检测到关键分歧点】之类的,但系统毫无反应。
需要的时候却派不上用场,他真的觉得系统就是个半成品AI。
“医生,真的需要考虑这么久吗?如果觉得很突然,我会继续像这样用’医生’称呼的。”
“......确实觉得有些突然。”
季野一树最终选择平衡理性和感性。
“你叫我一树就好,但我可以叫你葵同学吗?”
这是不对等的称呼,原以为夏川葵会有所不满。
“当然可以!”
但她看起来很高兴。
季野一树自认为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两人的对话随之终止。
“啊,待得有些晚了,是该轮到凉了。”
夏川葵收拾好东西,拖着行李箱向外走去。
“一树,之后随时都可以来找你玩了,对吧?”
“......前提是没有病人,葵同学。”
“知道知道。”
夏川葵又叫了好几次“一树”,才慢慢走到门口,正好迎面碰上冬月凉。
“......葵?”
她不悦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又在这里?”
“别这样看我,我没做什么可疑的事,今天是我的最后一次咨询。”
夏川葵轻拍她的肩膀,露出微笑。
“我不是病人了。现在,四季小队终于有一个健康的魔法少女了。”
她回头看了看,确定一树听不到后,略微加重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嘲弄。
“凉,祝你早日康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