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汪呜！——”
门一打开，小凉就冲了进来，叫声欢快。
它越过沙发，跳过门槛，目标只有一个——季野一树。
一奔到面前，小凉便举起前爪，攀在他的腿上。
“嘶哈嘶哈......”
嘴巴咧得大大的，舌头自然地垂在嘴边，口水“啪嗒啪嗒”地滴了一地。
“下午好啊，小凉。”
“汪！”
“想上来坐坐吗？”
它像是听懂了，使劲点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
季野一树弯下腰，伸出手，小凉立刻借助手掌支撑，后腿一蹬，轻而易举地爬上了他的身子。
他用两只手托住小凉，确保不会掉下来，然后直起身子。
“小凉，高处的风景怎么样？“
“呜汪！”
听那叫声，想必很满意。
小凉踩在他的肩膀上，当他抬起头时，小凉恰好也低下了头，一人一狗互相对视。
“呜～”
它低鸣一声，改变姿势，抱住季野一树的脖子，让整个身体团起来，最后把自己的脑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柴犬被驯化后依旧会保持着些许野性，它们会对着主人踩头，以此来宣示主权。
但小凉不像是在宣示主权。
“这是在做什么，小凉？”
后脑勺传来摩擦声，小凉似乎把他的头发当成了挠痒的工具。
“呜～呜～”
还从上面探出头，用舌头舔起他的脸，流出的口水很快打湿了刘海。
“好啦好啦，被你舔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呜～呜呜～”
小凉乐在其中，没有停止动作，甚至把整张脸都贴了上来。
“小凉，你有点撒娇过头了。”
冬月凉此前一直没出声，这时表露出了不满，伸手试图把小凉拉下来。
不过，小凉很懂分寸，在那只手碰到自己之前就主动跳下了肩膀，平稳落地。
“要我说才肯下来......季野医生，您如果感到不适可以直接采取措施，不用那么关照小凉。”
冬月凉蹲下身子，戳着它软乎乎的耳朵。
“这孩子实在太黏你了，要是继续放纵下去，还怎么自己生活呢？”
这句话简直像是父母一辈说出来的，但她自己没觉得奇怪，抱起小凉坐在沙发上。
“别乱动，不许再去骚扰医生，现在是咨询时间，否则待会不给你磨牙棒了，听到了吗？”
“冬月同学，小凉听不懂那么复杂的话吧？”
“听不懂，但它总能理解。”
冬月凉对此很自信。
“小凉就是这点和其他小动物不一样。”
季野一树不太相信。
但小凉的行为真的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没再试图挣脱，乖乖地趴坐在一旁的地毯上。
“抱歉，季野医生。本来咨询时间就缩短了，还被小凉浪费了这么久。”
“没有的事，其实这几天主要的咨询内容就是和小凉玩耍。”
“诶......”
冬月凉短暂露出惊讶，不过很快恢复镇定，点头应道：
“我明白了，就像您说的，’还没到那么正式的时候’。”
“感谢冬月同学的理解。”
说着，季野一树向小凉招手，它立刻直起身体窜了过来。
“小凉最近总是很痒的样子，刚才也在使劲挠痒，冬月同学有什么头绪吗？”
“嗯，这应该是因为换毛期到了。”
“换毛期......也对，天气已经很热了。”
刚才玩耍时，小凉就有脱落毛发的现象，现在仔细观察，身上还挂着不少毛团一样的东西。
用手轻轻一揪，毛团便从皮肤上分离出来，黄白相间，手感柔和，像是蒲公英。
不仅如此，小凉偶尔会站起身，晃动身体，那些蓬松的毛团就会被甩出来。
“不如我们帮小凉拔毛怎么样？它穿着这么一层厚衣服，应该很热。”
“那样小凉就变光秃秃的小白狗了，它自己也不太喜欢那样。”
“......好吧，那就让它自然脱落。”
这位家长真是相当溺爱自己的孩子。
“最近，小凉的伤口情况怎么样？有段时间没注意了。”
“您可能不知道，小凉的伤口没法完全恢复，铃木老师说应该有很多年了。”
小凉腹部的肿块依旧很大，冬月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随之收紧，向后翻倒。
“每次一碰，小凉都很痛的样子，宠物医院也去过好几次，得出的结论也没什么不同。”
“做个手术怎么样？”
“说是太危险了，而且这个肿块还没到严重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
“不过如果真到那时候，还是得做手术的吧。”
“嗯。”
似乎是听懂了二人的对话，小凉缩成一团，感到害怕。
“不用担心，小凉。”
冬月凉注意到这一点，摸了摸它的脑袋。
“现在只要敷点药就好了。”
“呜～”
小凉放心了些，用舌头舔起爪子，脖子处的项圈抵住下巴，让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季野一树注意到，那个项圈有些小了。
“冬月同学，这个项圈是你给小凉定制的吗？我看其他流浪狗好像没有。”
“不是。”
冬月凉摇了摇头，略微提起项圈，一个环状金属框映入眼帘。
“这是小凉以前的主人给它的，但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前，因为这个金属框上的狗牌都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的确如此，狗牌已基本抹平，看不出任何字迹。
这样看来，小凉的岁数也不小了。
想到这，他看向冬月凉。
“小凉，你更喜欢现在的名字，还是以前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名字？”
她正自顾自问着一些问题，表情放松。
无论冬月凉多么精心呵护，小凉终究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柴犬，寿命有限，注定无法陪伴她一生。
小凉会死。
可按照现在的情况，冬月凉能走出小凉的死给她的阴影吗？
绝对不能。
季野一树能肯定，她不仅把小凉当喜爱的宠物，而且正把自己投射到小凉身上。
随着小凉的死去，冬月凉的内心也会逐渐破碎。小凉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这一点。
他抽出笔记本，将“PTSD”和“柴犬”用一根线连起来。
不管如何，在治疗冬月凉的PTSD症状时，必须同时治疗她对柴犬小凉的过度关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