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咨询。
“医生,我来了。”
冬月凉刚要走进门,便被挡住了。
眼前的医生没穿外套,衣着休闲,一副要外出的样子。
“医生,您这是要出门吗?”
“对,今天没有太阳,温度比较低,带小凉出去散散步吧。”
“......好。”
关系破冰后,两人偶尔会一起照顾小凉,但像这样从头到尾地同行,毫无疑问是第一次。
说是散步,但季野一树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冬月同学,记得之前你说过,小凉喜欢待的地方是固定的,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他打算先从小凉的习性入手。
走出行政楼,穿过教学区,在冬月凉的带领下,他来到了商业区边缘的一个小公园,这里人流很少。
“这里是小凉最喜欢的地方。”
“汪!”
“没错”,小凉似乎在附和。
季野一树观察了一下,的确是流浪狗会喜欢的地方。
有小树林,绿化面积大,可以在里面打滚;靠近商业街,垃圾桶里基本都是吃剩下的食物,不会挨饿;公园中央有一个小喷泉,既可以提供饮用水,也可以降温、洗澡。
“不过,小凉最近好像没来过这,我也没在这碰到过它。”
“因为最近天气炎热,这里温度比较高,小凉就没在这边待了。”
根据冬月凉的说法,流浪狗们大都聚集在之前举行社团招新的场地附近,那边有大片绿地,学生会也经常举行志愿活动,进行投喂、登记之类的工作。
路过一条小道时,季野一树开口道:
“我就是在这里遇到的小凉。”
“汪!”
小家伙立刻叫了起来。
“怎么了,小凉,是我记错了吗?”
它没回答,扭头钻入草丛。
一阵窸窣声后,小凉从前面一些的草丛里窜出,然后吐出舌头,摇起尾巴,像是在等待夸奖。
季野一树还记得当时相遇的情形,因此理解它在做什么。
“冬月同学,小凉是在扮演当时的自己。”
“是的,记得您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来你那时候也在跟踪我吗......总觉得没有分享这件事的必要了。”
“不,请您接着说。”
“......第一次见到小凉的时候,我就站在这里,它从那里忽然钻出,朝我跑了过来。”
小凉这时的确跑了过来,脑袋略微垂下,等待着摸头,他当然没有拒绝。
“不过当时它还是有些害羞的,没现在这么开放。”
小凉“啪嗒啪嗒”地舔着他的手,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背。
“这个小家伙记性比同类要好,理解能力也很强,冬月同学眼光很好。”
“您过奖了。”
话虽如此,冬月凉看起来很开心。
“其实我和小凉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附近。”
“哦?”
“您看那边。”
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是一片空旷的草坪,有几只狗正在上演追逐战。
“那边就是我们学生会定期开展志愿活动的地方。”
“也就是说,你是在做志愿活动的时候遇到了小凉。”
“嗯,小凉其实不喜欢去那,之后也很少去,但当时却出现在了那里。”
“听起来是缘分使然。”
季野一树顺着话题,提出自己的疑问。
“所以是因为不常来,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不是,医生您太高看我了,我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好。”
冬月凉注意到小凉的原因比想象中简单。
“是因为那么多狗,只有它一直不肯出来吃东西,躲得远远的。”
“让它愿意吃东西想必花了很大力气。”
“是的,本来偶尔一次不吃也没关系,但那天刚好要打疫苗,吃的东西里也混合了一些药物,说是投喂,其实每只狗都必须得吃。”
“说不定是它察觉了呢。”
交谈时,小凉一直乖乖地坐在一边,像是在认真聆听他们的对话。
注视着它,冬月凉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可能是察觉到了,毕竟小凉比其他狗都要聪明,简直......像是人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
季野一树的语气依旧寻常,但余光开始观察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
“季野医生,从你遇到小凉到现在,你有见过它随地大小便吗?”
“好像没有。”
“我也没有。与小动物有关的志愿活动里,最累的就是清理它们的排泄物,但小凉完全没这个问题。”
“这应该是它前主人的功劳吧?”
“应该是的。前主人非常厉害,因为小凉认识公共厕所,而且总是进女厕。”
听到这,季野一树看了眼小凉。
它注意到视线,马上咧开嘴喘气,已经准备好了被抚摸,一脸傻样。
“......”
光这样看,小凉和智慧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冬月凉的陈述还在继续:
“可能是因为太聪明了,也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小凉不太受同类待见。”
“它不会和其他狗一起玩耍吗?”
“不会,每次一过去,那群狗就跑开了,就像小凉躲避人类一样。”
冬月凉走到小凉身边,低头放下些吃的,看着它用舌头一点点卷到嘴里。
“又有伤,又怕人,和同类关系还不好,这孩子要是没了我,之后还怎么活下去呢?”
“......”
这句话,调换主体后同样成立。
身患PTSD,性格冷淡认真,社交圈狭隘,和几个工作往来很多的学生会干部关系都不好,要是没有小凉,她还怎么活下去呢?
或许仅有的变量,就是“四季”,还有站在她和它旁边的季野一树了。
冬月凉的状态很放松,差不多是时候了。
“冬月同学。”
他找机会说道:
“我们去看看小凉的家吧。”
冬月凉把自己投射在小凉身上,按照这个理论,她必定会给小凉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两人继续行进,跨过旧校舍的围栏,来到一个类似谷仓的建筑内。
“小凉的家就在那里。”
沿着冬月凉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堆泡沫盒、纸盒,杂乱无序地摆在一起。
这和温暖舒适完全不搭边。
“冬月同学,你确定是那里吗?”
冬月凉的注意力都在脚边的小凉上,此刻才抬起头来。
“当......咦?”
她似乎也很惊讶,低头看向小凉。
“小凉,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呜?”
小凉呆坐在地,看起来像是闯了祸之后装傻。
“唉......季野医生,小凉的家原本不是那样的,希望您不要误会。”
“能看出来,小凉的家发生了塌方。”
根据地面上泥土和灰尘的痕迹,可以大概判断出小凉的家原本的面积和卫生间差不多大,只是现在成了纸壳堆。
见状,季野一树抛出问题:
“冬月同学,你准备怎么办?”
“总之先重建。”
冬月凉没有去探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是走上前尝试修复这个家。
有些纸壳已经破损,但她还是捡起来,尽量先拼凑出原有的结构。
勉强可以认出,小凉的家被简单地分为居住区和生活区,中间用泡沫板隔开,这在狗界也算是豪宅了。
季野一树没有参与重建工作,他转向一旁坐着的罪魁祸首,语气略带责备。
“小凉,你的主人在努力为你收拾烂摊子,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呜!——”
小凉甩了甩脑袋,声音委屈。
“好吧小凉,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呜?”
“你搬家了对吧?”
“呜汪!”
小凉身体转向外面又转了回来,兴奋到一跳一跳的,像是对上了暗号。
其实如果仔细观察,很容易发现那里的材料少了很多,但冬月凉浑然不知。
原有的材料不齐全,就算再缝缝补补也没有用,必须外力介入才能真正恢复原状。
“冬月同学,小凉似乎有些想法。”
季野一树出声道,然后看向小凉,给它指了指那边的纸壳子。
“现场演示一遍你的搬家之旅”,他想借此传达。
“呜汪!”
小凉真的很聪明,迅速会意,跑过去叼走了冬月凉手中的纸壳子。
“季野医生,这是......”
季野一树没多解释,拉了拉她的手臂。
“我们跟上去吧。”
“......”
冬月凉也没再询问,默默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小凉叼着纸壳,移动速度有限,不过还是比人走路快些,不时回头看看两人有没有跟上。
“之前都是小凉跟着我们走,现在位置互换,是不是感觉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冬月凉没有明说她的感受,但看她的表情,想必心里不太舒服。
她把自己投射在小凉身上,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意,它却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把她给的家摧毁了。
狗是具有独立意识的生物,本就有自己的“家”的概念,更何况小凉比一般狗聪明,不会永远安逸地待在她的保护之中。
冬月凉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创伤,无疑是畸形的。
跟着小凉,两人穿过与旧校舍连接的教学区,然后是行政区,汽车开过减速带时发出的“咔哒”声渐渐变响。
目的地是地下车库。
“为什么会在这里......”
“冬月同学觉得这里不好吗?”
“嗯,这里又窄又小,一片漆黑,空气也很潮湿,小凉不喜欢的。”
不是小凉不喜欢,是冬月凉不喜欢。
青山女高的地下车库不大,一眼能望到头,但容纳的车辆却很多,制造出了许多视野盲区。小凉穿梭其中,身形自如,想必来了很多次。
它最终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电房......”
冬月凉低声念出了房间的名字,这里正是之前找到小凉的位置。
真相大白,冬月凉口中的“失踪”,其实只是小凉在搬家。电房角落已经堆起一个小窝,但他们之前来的时候没意识到。
小凉走到小窝前,丢下纸壳,然后抬起右脚,在一旁的墙壁上磨蹭身体,然后是桌角、门框。
从那标记领地的行为可以看出,在小凉看来,这里才是它的家。
“小凉,你为什么要把家搬到这里来呢?也不告诉我......”
冬月凉捧住小凉的脑袋,使劲揉着那肉乎乎的脸。
“......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持续多久了?”
小凉不是人类,能理解话语就已经很厉害了,让它回答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强狗所难。
“小凉肯定是因为热的,它这几天经常吐舌头,应该就是在散热。”
季野一树帮忙解围道:
“地上的温度很高,小凉又不喜欢拔毛,穿着一层厚厚的羽绒大衣,所以就把小窝转移到了更凉快的地下。”
“啊,您说得很对。”
冬月凉没有多想,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得赶紧把小凉的新家造起来才行。”
她拿起小凉辛辛苦苦搬来的纸壳,开始重新施工。
“呜汪!——”
小凉从一旁跳起,要冲过去维持原状,但被季野一树阻止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小凉。”
他把小凉抱到怀里。
“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呜!呜——”
小凉叫声特别委屈,在怀里乱动,起初是想挣脱,但很快就变成了......
“啪嗒啪嗒......”
变成了舔他的皮肤。
“我的皮肤上面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舔得这么起劲......”
“呜~呜~”
季野一树刚洗过澡,浑身又变得湿答答、黏糊糊的,很是难受,但他还是选择以安抚小凉的情绪为重。
换位思考一下,小凉的新家还没完工,就经历了两波劫难:一波是现在被主人拆掉重建,另一波是前几天被一对狗男女入侵,眼睁睁看着它们在自己家里亲热。
小凉挺不容易的。
季野一树一边安抚小凉,一边在脑海里规划之后的治疗内容。
治疗PTSD的方法有很多种。
改变生活环境,回避可能诱发病症的东西,然后用快乐的回忆覆盖掉创伤。
也可以直面创伤,在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后,引导患者主动对抗。
除此之外,还可以利用催眠介入患者的精神世界,改变或是遗忘创伤回忆。
但任何治疗方法都是因人而异的。
冬月凉的病症情况复杂,病因根深蒂固,并且因为长期从事魔法少女工作,基本的三观也产生了扭曲,会把跟踪这种犯罪行为正当化。
综合来看,其危险程度不亚于夏川葵。
唯一的有利条件是,病人对他的信任度很高。
凭这一点,可以初步构建一个方案。
方案的核心围绕一个治疗方法——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