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没听到你的声音,是发生了什么吗?”
是夏川葵,她迟迟没得到回应,语气变得担心起来。
“应该还没下班才对,再不回答我的话,我就要直接进来了。”
他很想告诉她:现在在咨询,不要进来。
但问题是......
“医生,您的呼吸变急促了。”
冬月凉对他的声音很敏感,别说出声,连这点轻微的变化都被捕捉到了。
“可能是有点中暑了,冬月同学。”
“中暑......我现在就带您去医院。”
“不不不,没有那么严重。在阴凉的地方坐会儿就好了,冬月同学先自己走一会儿吧?”
冬月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要和您一起去休息。”
手头传来轻微的胀痛感——她握得更紧了。
咚咚。
又是几声敲门声,但这次很近。
转过头,夏川葵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正站在里间的门旁边注视着他。
“下午好,一树。”
她看了眼握在一起的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我那时候没有这种治疗方式来着,有点好奇,是凉才有的特殊待遇吗?”
季野一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误会,嘴上继续和冬月凉对话。
“就这里吧,冬月同学。”
“好。”
她用手支撑,直接坐在咨询室的地板上,然后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沙子。
“这里凉凉的,温度没那么高,医生选的位置很好。”
这是空调间,而且还是瓷砖地板,当然是凉的。
季野一树跟着坐下,然后刻意地拉了拉她的手臂。
“呃,冬月同学,这样好像有点不方便。”
“嗯?”
她没有理解意思,疑惑地歪了歪头。
“空间很大,我给您留出的位置应该很够的。”
“不是指空间,冬月同学。”
他只能选择说得更明白些。
“是指你的手。一直握着的话,我躺的姿势会比较古怪,有些不舒服。”
“啊......”
冬月凉这才慢慢松开手,并且是从手掌到指尖慢慢滑开,显得依依不舍。
“抱歉,医生,光顾着自己,没能注意到您。”
“不用道歉。多出了一只手,也刚好可以做点手工活。”
“手工活?”
“没错,这里有很多沙子,闲着也是闲着,堆沙堡玩吧?”
季野一树悄悄挪动身体,在拉开距离的同时提高声音,确保不会被察觉。
“我没堆过沙堡,可能堆不好。”
“就是没堆过才好玩,而且我就在旁边看着,如果你需要搭把手的话,叫我就好了。”
“......嗯,我试试。”
他站起身,转向夏川葵,同时朝门外努了努头。
“总算是搭理我了,还以为你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呢。”
她小声抱怨,跟着走了出来。
确保冬月凉听不到后,他才开口道:
“葵同学,今天的咨询延长了。”
“看出来了,但是咨询内容好像很独特的样子,我有点想知道这是什么方面的咨询,模拟情侣吗?”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催眠。冬月同学沉浸在想象中,全程闭着眼,你应该能注意到的。”
“原来是催眠啊,还以为你和她精神都不正常了呢。”
夏川葵今天话里一直带着刺,看来还在为一开始敲门没理她而生气。
“可惜我不是病人了,要不然我也想体验一下这种催眠,虽然旁观起来不太舒服,但如果是亲身体验说不定会不一样。”
“其实以前我们试过的。”
“试过吗?完全没有印象了。”
“是试过的,只是没那么深入,当时做过很多次放松训练,还记得吗?那个其实就是催眠。”
“记得,不过差别有些大呢。”
“毕竟真的只是放松训练。”
对夏川葵的催眠停留在最浅显的程度,也就是“催动睡眠”,对于她来说和安眠药的效果差不多。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在治疗初期,夏川葵的潜意识始终非常强烈地抗拒着进一步的催眠。
而等到信任到达很高的程度后,她的症状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也就不需要深层催眠来辅助治疗了。
“葵同学,你的心理素质要强许多,催眠对你意义不大,像现在这样正常聊天更好。”
“真会哄人,不过我就暂且当作事实吧。”
夏川葵的心情有所好转,语气也变得柔和不少。
她转而牵挂起房间里的病人。
“一树,凉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正在和预期一样渐渐好转,虽然有阻碍,但总体还是很顺利的。”
季野一树想了想,顺带问道:
“冬月同学最近在四季小队的表现怎么样,工作中有没有过激表现?”
“表现的话一直都是一个样,风格残忍,手段利落,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鞭尸的习惯。”
这大概率是创伤的影响,冬月凉通过这种泄愤的方式缓解病症,这点本人亲口也说过。
相比之下,季野一树更担心别的。
“四季小队的队内氛围怎么样?冬月同学不太擅长人际交往,我比较担心这方面的事。”
“队内氛围一直很和谐,凉确实对社交不太感兴趣,总是拒绝我们的邀约,独来独往的。”
夏川葵叹了口气,看来没少操心。
“我其实很希望凉能多和我们沟通,但她就是那样,发生了小矛盾也总是一个人闷着。”
“不容易,身为队长,辛苦你了。不过我还是有个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抽点时间出来?”
“当然愿意。”
夏川葵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谢谢。我不是魔法少女,很多事没法第一时间知道,所以今后发生了什么,就麻烦你和我说了,我可能会时不时找你问一些事。”
“......就这些?”
“就这些。”
“还以为会是有多困难呢。这本来就是我力所能及的。”
她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倒不如说,你可以多依靠我一些的。”
吐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令人心痒。
“随时可以来找我,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
“耳根红了哦,是心动了吗?”
“......怎么可能,这样的捉弄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葵同学差不多也应该放弃了。”
此乃谎言。
季野一树移开视线,讲话题拉回工作上。
“我要进去了,葵同学也一起吧,正好有个忙想让你帮。”
“诶,我进去不会打扰到病人吗?”
“明知故问,要打扰的话早就打扰到了。”
一般他不会让咨询室内出现第三者,这确实会干扰治疗进程。
但现在,冬月凉处于“只能感知到他一个人”的状态,让夏川葵进来坐会儿并无不妥,也可以借此机会进行干扰测试。
“葵同学,我需要你尽可能地吸引病人的注意,除了触碰身体,你可以尝试用各种方式刺激她的感官。”
“完全理解!”
“因为我无法和你直接沟通,所以如果想向你传达信息,我会用手机给你发消息,请多留意。”
“完全理解!”
夏川葵显得兴致勃勃,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兴奋地用小碎步跟在他后面,稚嫩而可爱。
走进咨询室,冬月凉还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空气,两只手像在做手语,频繁地摆动着。
“唔......”
偶尔会发出困惑的声音,显然是在思考。
季野一树重新坐回她旁边,然后向夏川葵点头示意。
“那我开始了......咳咳,能听到吗?”
她在冬月凉的面前大声说道。
“凉,凉凉凉凉凉!——居然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即使伸出手在面前挥动,她也毫无感知。
“难怪之前也不理我,是真的听不到吗?”
她还有些不相信,在她左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在右耳边说了一次。
“喔......看来是真的听不到,不然肯定不会这么冷静。”
季野一树发去消息。
【说了什么?不会说脏话了吧?】
【没有没有,我不会那么粗鲁的】
【>_<】
两人的距离只有几米,却还要通过手机对话,这局面很奇怪,却也带着莫名的乐趣。
【我只是说了一些“其实我很讨厌你”之类的话】
【凉是很重情义的类型,如果真能听到肯定就直接跳起来了】
【(•̀ᴗ•́)】
原来如此,是通过情绪刺激来判断的。
【接下来请制造一些非人声的噪音,茶杯和挂饰储物间里有,可以利用一下,我会清理的】
【收到(๑>ᴗ<๑) 】
片刻后,咨询室内响起乒呤哐啷的声音。
跺脚、摔茶杯、用指甲划拉金属挂饰......夏川葵面带笑容地做着这些事。
“嗯......医生,完成了。”
冬月凉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她的沙堡也已竣工。
“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您觉得怎么样?”
季野一树对着空气沉吟片刻,然后回答道:
“嗯,我觉得挺好的。不过结构好像有些复杂,冬月同学和我介绍一下设计思路吧?”
冬月凉点点头,随即开始无实物表演。
“这里是主体结构,因为沙子不太牢固,所以我用了卵石固定。”
她用手包住了什么,手指在上面转了一圈。
“这里是通道,连接着地下室,因为在海边很容易受潮,所以储物间就设计在了地下。”
居然还有地下室......想必她眼中的沙堡是个大工程。
同一时刻,夏川葵也正在推进一个大工程。
她脱掉了乐福鞋,在沙发上蹦来蹦去,又叠起来好几个靠枕,然后从高处跳下,完全把咨询室当成了游乐园。
“一树~看我看我,感觉这样好有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夏川葵把正面毫不遮掩地露给他看,完全不在意走光。
【差不多了,葵同学,感谢你的帮助,就到此为止吧】
咻——
一个靠枕丢到了他的身上。
消息显示已读,她却故意装作没看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夏川葵跳下沙发,小跑过来捡回靠枕。她没穿鞋子,好几次差点踩到茶杯渣子。
【注意碎渣,还没有清理过】
她看了眼手机,然后朝着他抬起了脚,炫耀般向他展示脚底。
“我有小心,所以没有踩到,放心吧。”
说着还动了几下被薄裤袜包裹的脚趾,令人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干扰测试是干扰冬月凉,但现在她纯粹是在干扰季野一树。
“呼......医生,沙堡的话差不多就是这样。”
冬月凉这时转过身来,见他一时没有回答,重新握起了他的手。
“......医生,您似乎不太开心,我们还是回去吧?”
“凉,一树很开心,他在和我玩哦。”
“没有的事,冬月同学,不过时候确实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再走一次那个隧道。”
“好的,医生。”
“不好,一树。”
夏川葵挡在了他的面前,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还没能干扰到凉呢,现在完全只是我单方面和她说话。”
不过当看到季野一树皱起眉头,她立刻收敛了玩心。
“......抱歉,有些玩过头了。”
夏川葵相当收放自如,在季野一树进行催眠的收尾工作时,主动清理好地上的碎渣,整理好乱糟糟的沙发。
“今天玩得很开心,我先走了,一树。”
简单道别后,便默默离开了咨询室。这样的态度没法让人产生一点反感。
夏川葵清理得很细心,完美做到了物归原位,本以为不会被察觉。
然而,冬月凉恢复清醒后,却第一时间抽动鼻子,有些不高兴地提出了疑问:
“医生,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冬月同学,只是催眠过程中我调整了你的嗅觉,可能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原来是这样。”
听到合理的解释,她才放心下来。
虽然略有曲折,但干扰测试以成功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