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的效果太好,甚至有了放尿的欲望。
这说明冬月凉毫无防备,潜意识里对他的防御机制已经完全解除,所以才会把这种私密、尴尬的生理需求直白地说出来。
但季野一树的目的不在于此,他希望让病人释放精神上积攒的压力和负面情绪。
哒。
“冬月同学忘记了,数十分钟前,你刚上过厕所,我提醒后,你现在记起来了吗?”
“没有。”
冬月凉即答,语气笃定。
“我的上一次上厕所时间是两个小时前,是医生记错了。”
刚才是一个小小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现在是治疗中期,催眠程度不深,冬月凉的潜意识对他的话语不是完全信任,还无法改变她的认知。
对于PTSD的治疗就需要介入认知,现在果然还不是时候。
季野一树顺势将失败的尝试转化为又一次夸奖。
哒。
“很棒,冬月同学,你没有因为我的话动摇,请继续保持这种认真严谨的态度,我很欣赏你的这一点。”
因为不是疑问句,冬月凉并没有开口回答,但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显然是开心的。
哒。
“让我们聊一些轻松的日常,比如回顾今天发生的事......就从现在一点点往前推吧,冬月同学这次来咨询没有带小凉,这是为什么?”
“因为会占用咨询时间,您的注意力也会被小凉吸引走。”
冬月凉表面上冷淡,内心的想法倒是很细腻。
哒。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冬月同学似乎隐瞒了什么,是不相信我吗?”
“不!我相信医生。”
冬月凉的语气激动起来,说得更深入了些。
“占用咨询时间是明面的理由,您很关注小凉的表现,我觉得您察觉了什么,所以我不想让您知......”
哒。
“知道什么?”
“知......知......知......”
哒。
“放松,冬月同学,放松。并不需要强迫自己给出答案,只需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好了。”
“......”
冬月凉彻底陷入沉默。
不行,潜意识的抵触非常强烈,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深层的某种情感,是比对他的信任更加核心,更加隐秘的情感。
按理说应该和PTSD联系不大,她却出现了这种程度的抵触。季野一树猜测,应该是抵触“把自己投射在小凉身上”这件事被察觉。
至于具体是如何投射的,尚未可知,眼下只能旁敲侧击一下。
哒。
“不带小凉会不会感觉手里空空的,有点不习惯?”
“是的,有些不安,但见到医生后就好多了。”
在冬月凉的心目中,季野一树和咨询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重要性,这是件好事。
这样下去,可以试着把她对小凉的依赖转移到咨询这件事上,最后像夏川葵一样,随着病患关系的结束,依赖彻底健康化。
哒。
“聊完小凉,再聊聊别的吧,比如......冬月同学进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还存在一个人吗,她是谁来着?”
“是春日眠。”
哒。
“冬月同学似乎对她有些不满,趁此机会,自然地把不满的地方释放出来吧?”
“好的。她通过不正规的途径和您产生联系,不遵守规则,私自把小眠的一面展现给您看,试图用不正常的方式吸引您的注意......”
发泄持续了好一会儿。
冬月凉和小眠完全是两种性格,一个注重规则,认真严谨,一个只管自己,慵懒随意。
想必日常生活里,她对小眠积攒了很多很多不满。
不过,冬月凉还不知道他和小眠的关系。
哒。
“小眠和我关系还不错,冬月同学也知道,我是文学社的社团顾问,春日眠是文学社的社长,她来这里是必要的来往,你能明白吗?”
“......明白。”
哒。
“冬月同学是我的病人,她只是我的客人,冬月同学的重要性比她强,我不会分心在她身上,冬月同学能明白吗?”
“嗯,明白。”
这句话很中听,冬月凉的表情柔和不少。
病人对医生有天然的独占欲,希望医生多照顾自己,这样才能更快地康复。
她会对小眠产生各种小情绪,也有这个原因在。
所以只要明确“你比她重要”,就能让病人安心下来。
催眠结束后,她不会记得具体话语,但这种安心感会保留下来,也就不会太计较小眠的事了。
哒。
“再聊聊更早的事吧,今天早上,我没有和你打招呼,你对我有所不满,我说的对吗?”
季野一树本想借着宣泄不满,让她表达一下对他的看法。
没想到,冬月凉不满的点又一次不在他身上。
“不对,我对您没有不满。”
哒。
“但你的不高兴不是假的吧?”
“不是。”
哒。
“那是因为谁?”
“因为橘爱理,她夺走了您的注意。”
哒。
“橘同学和我的对话是必要的,冬月同学在这个前提下,依旧这么觉得吗?“
“是的。”
哒。
“你觉得这是一种嫉妒吗?”
“......是的。”
虽然有所停顿,但她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冬月凉其实对小事情也会产生这种程度的负面情绪,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再富有正义感的人也会有这类私心杂念,她知道那是不对的,用道德、规则克制自己,这很正确。
但克制了不代表消失了,时间一长,平日里的认真正直就成了束缚,让她内心积压起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
哒。
“让我们聊一些更早的事,还记得我之前送你回家吗?”
“记得。”
哒。
“我当时撒谎了,假装和你顺路,事后你只是表达了感谢,其实内心是有所不满的吧?”
“没有。”
季野一树不相信这个答案。
只要是撒谎,就算是善意的谎言,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多少会让人有负面情绪。
只是浅层意识上,她没有不满吧。
哒。
“记得你提到过父母很晚才回家,冬月同学在家里会感到寂寞吗?”
“会。”
哒。
“虽然知道是没办法的事,还是会有些不满吧?”
“是的。”
哒。
“那让我们多聊一些关于冬月同学父母的事吧......”
......
为了避免潜意识的抗拒,他在接下来的对话中问的都是很浅显的问题,也都得到了回答。
冬月凉和父母的关系很融洽,父母也知道她在当魔法少女,知道她患有PTSD,曾经去看医生就是父母带她去的。
拥有幸福的家庭,对于见多了悲惨案例的季野一树来说,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多亏了这点,对小凉的依赖也可以分担给父母方一些,对他产生移情性依赖的可能也会下降。
催眠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
在发泄完对身边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后,季野一树开始收尾工作。
哒。
“冬月同学,当我下一次响指响起的时候,你会从放松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就像经历了一场安眠后醒来那样,你能明白吗?”
“明白。”
“好,接下来我会倒数三个数,帮助你完成这一过程。”
“三”
“二......”
“......一”
话语落下的瞬间,冬月凉的眼睛猛地张开,瞳孔先是涣散,然后迅速聚焦,倒映出他的身影。
“呼唔?”
嘴巴动了几下,眼睛眨的频率很快,似乎还有些不习惯。
“......医生?”
“我在,现在不是梦境,冬月同学已经从催眠过程中恢复意识了。”
“啊......嗯,好像是的。”
“冬月同学对催眠中的事还有记忆吗?”
“有一些,记得您问了我一些问题。”
冬月凉尝试回忆,微皱眉头。
“呃......但具体问题的内容有些不太能记起来。”
毕竟是半睡半醒的状态,她最多只能记住一些片段,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片段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那冬月同学还记得我催眠开始前的话吗?“
“记得,您让我记住响指的次数。”
“一共是几次?”
“是......咦?”
她似乎对自己说不出来感到困惑。
“我现在记不太清了,但我应该是记得的,有很深刻的印象,可是......记不太清了。”
“这说明催眠很成功,冬月同学不必太过在意这点。”
季野一树拉开窗帘,让光线得以进入房间。
“冬月同学现在的感觉怎么样?不知道催眠效果好不好。”
“您的治疗真的很有效。”
冬月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感觉整个人都舒畅多了,浑身都充满了活力,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就好。”
或许是觉得很适合当前情境,季野一树竟学起了不在场的某人的句式。
“你觉得舒畅的话,我也会觉得很舒畅。”
闻言,冬月凉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再次泛起红晕。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裙摆的一角,轻轻摩挲布料,说话的声音轻如低语。
“......谢谢您,医生。”
果然,无论是异性朋友关系还是病患关系,这个句式都有着相当程度的杀伤力。
学以致用,找机会对春日眠也试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