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一树和春日眠的闲聊持续了半小时左右。
这期间,他一直留意着冬月凉的情况。她表情柔和,姿势固定,说明催眠效果很好,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影响到睡眠质量。
对话结束的信号是小眠突然的停顿。
“呃......大叔,时间差不多了。”
大概是被小春催促了,她站起身。
“总是待在这也不太好,我就先走了。”
“下次想睡觉的话最好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把时间为你空出来。”
本来小眠已经要走出门外了,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谢谢。”
还特意挥手道别。
“下次见,拜拜。”
“拜拜。”
小眠平时表现得有点粗俗,不敲门,睡相不好,还刻意喊他“大叔”,但又能很快地读懂他话里的意思,有时也会坦率地表达谢意。
她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吧。
半个小时的闲聊信息量不大,不过季野一树还是拿出笔记本,认真地写下自己的看法。
值得一提的是,夏川葵也来过,不过看到病人在睡觉,小声聊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她毕竟曾是病人,又是冬月凉的好友,在这种时候不会做出脱线行为,非常可靠。
“唔......”
冬月凉发出低吟,在沙发上动了一下。
查看时间,距离睡着恰好两小时整,她第一次出现这种肢体动作,标志着进入浅睡眠状态。
望向窗外,日头渐西,社团活动也已进入尾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现在叫醒病人不会有负面影响,但体感上,病人自己主动睁开眼睛会觉得更舒服一点,所以他没有出声,继续耐心等待。
浅睡眠状态持续了十六分钟。
十六分钟过二十一秒的时候,冬月凉的手指弯曲,抓了一下毛毯。
“嗯呼......”
身体醒了,但意识还没清醒,她只是顺从本能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张开双臂。
“唔嗯——”
闭着眼伸了个懒腰。
冬月凉显然以为自己在家里的床上,手自然地伸向一旁的“床头柜”,想要拿来手机看时间。
“......嗯?”
手臂在空气中挥来挥去,什么东西也没碰到。“啧”
她轻啧一声,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咦?”
“冬月同学,现在是在心理咨询室,你在进行放松训练的时候睡着了。”
“......”
她的眼神呆滞了几秒,随后缓缓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的确是躺在沙发上,还穿着制服。
“呃......”
似乎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她的脑袋低了下来,声音竟有几分软糯。
“那个...季野医生,我有点睡糊涂了......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非常抱歉。”
“没关系,睡得怎么样,有做梦吗?”
“呃,没有印象。”
冬月凉眼珠略微上抬,这是在尝试回忆。
“只记得是在进行...放松训练,您让我尽量不要睡着,结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嗯,不过放松的效果确实很好,你睡了两个小时多。”
闻言,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外面,切实体会到了两个小时的流逝。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今天咨询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最后按照惯例,有个收尾的问询环节。”
“好的。”
她慌忙坐起身子,结果毛毯滑落到了地上,她又慌忙捡起来放好。
“我准备好了,请您问吧。”
“冬月同学,只是普通的问话,放松一些。”
“啊,好......”
按照计划,先抛出几个普通的问题。
“今天总体感受怎么样?”
“很好,很舒服,在您这一直都是这样。”
“感谢你的肯定,那冬月同学在今天的咨询后,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吗?”
“嗯,现在神清气爽,感觉今晚就算失眠,明天也不会很累。”
“最近还是有失眠的情况?”
“......是的,频率稍微少了。”
“记得你之前承认过,存在非正常手段缓解失眠,现在还在持续吗?”
“那......”
冬月凉脸色泛红,这个问题让她感到有些窘迫,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道:
“那不会经常做的,因为很累,不能每天都那样,会...会吃不消的。”
“如果为了睡着去压榨自己、透支体力,是得不偿失的,请冬月同学记住这一点。”
“嗯,我会记住的。”
根据本人所说,她会通过运动让自己进入非常疲惫的状态,从而累到昏睡。
这是不健康的,不知道催眠会不会带来改善。
季野一树开始抛出以往没问过的问题。
“冬月同学知道什么是催眠吗?”
“唔...我听说过这个词,据说曾有一些强大的怪人拥有催眠的能力,会引诱魔法少女堕落,所以那是一种邪恶的力量吧?”
果然,不提前告知是对的。要是在咨询开始时说出“催眠”这个词,冬月凉就会先入为主了。
“那也是催眠的一种含义,不过其实我想告诉冬月同学的,是心理咨询上的催眠。”
看着那疑惑的样子,季野一树继续说道:
“其实我对你进行的所谓放松练习,就是催眠的一种。”
“诶?”
“请你放心,那不是什么邪恶的力量,是一种有助于康复的治疗手段,冬月同学现在神清气爽的状态就是得益于此。”
“......”
冬月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尽管说的再好听,这毕竟是在对病人隐瞒事实,就算知道是为了治疗,也会让人有所不满。
最坏的结果,就是她之后拒绝继续接受催眠。
不过,这是小概率事件,按照季野一树的预测,冬月凉会抱怨几句,但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和支持。
“季野医生,我......有些意见。”
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很容易看出现在的冬月凉不太高兴。
“您其实可以提前和我说的。”
“我作为心理医生的确应该这样做,没有提前和你说是违规的,但我认为那样你会表现出抗拒,效果也会变差,所以......”
“您说错了。”
冬月凉罕见地打断了他,语气异常认真。
“我不会抗拒您,我信任您,亲近您,非常非常。”
“......”
“我以前试着看过别的医生,他们比不上您一点,我是确定您值得信任,所以才主动来找您的。”
冬月凉郑重、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真的这么认为。
“这......真是让人吃惊,你真的很信任我,冬月同学。”
“嗯,您是我的医生,我是您的病人。”
冬月凉的确有些不满,但她不满的点出乎意料。
“......冬月同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之后的咨询里,我会提前告知你,方便你配合催眠的。”
“嗯,我想快点康复,也想快点变成健康的魔法少女。”
“欲速则不达,之后得先持续这种催眠一段时间。”
“啊,好的,一步一步走。”
......
对话在推进,但季野一树始终沉浸在那种惊讶中,到冬月凉走出咨询室,“咔哒”的关门声响起时,也依旧如此。
此前,他认为冬月凉的治疗态度在病人里是名列前茅的。
现在,他认为冬月凉的治疗态度已经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了。
有这样的治疗态度,整个治疗过程会少很多麻烦。
如果所有病人都像冬月凉一样,愿意给予这种程度的信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