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提起这个词,很容易联想到这样的场景:
某天,你获得了一个奇怪的APP,学着打开软件,把手机屏幕上那粉色的心形图案展示给美少女看,发现她们的眼睛同样冒起了爱心,手机上随即出现提示“催眠成功”。
主人、大人、哥哥、亲爱的、前辈、学长、老师、师傅、爸爸......美少女会根据指令对你使用任意称呼,似乎催眠真的如此万能。
现实里的催眠当然没有这么容易,效果也不会让人陷入精神操控或者绝对服从的状态。
对于季野一树来说,催眠首先是一种治疗心理疾病的手段,让病人可以在他的引导下放松肌肉、释放压力、缓解疲惫,获得高质量的睡眠。
这通常应用于经常失眠的病人身上,冬月凉也不例外。
第一次催眠难度最高,也最为关键,为了尽可能降低失败概率,他打算在病人表现较为疲惫的时候进行。
这个机会在第六次咨询时到来。
“季野医生,我来了。”
这天,冬月凉抱着小凉缓缓走进咨询室,步伐比以往更沉重。
“今天......是和小凉出去散步还是在这里玩耍?我已经准备好了。”
尽管她强撑气力,维持积极向上的声线,但那憔悴的面容是遮不住的。
“今天先在这里坐会儿吧,有些事想和冬月同学聊聊。”
季野一树将泡好的茶端了过去。
几次咨询下来,他已了解冬月凉的喜好,知道她偏爱甜口,所以多放了几块方糖。
“谢谢。”
其实茶的温度刚刚好,但她还是吹了几下,才一点点喝起来。
茶杯放回茶几时,季野一树开口了。
“冬月同学,你知道今天是我们第几次咨询吗?”
“是第六次。”
“没错,你的记性很好。”
先用一个短暂的夸奖引入,然后衔接铺垫性的话语。
“我们已经进行了五次咨询,每次都会持续一到两个小时,但我始终没有问及关于你的一些比较严肃的事情。”
“因为您说还不是时候。”
“是的,我考虑到和冬月同学相处的时间还没有很久,可能这样近距离对话会让你感到压力,这里的环境对你来说也比较陌生,所以选择延后,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但我现在已经熟悉了环境......还有您。”
“嗯,所以今天我打算推进这方面的事。”
确保眼神对视,他说出早已酝酿好的话语。
“其实从这几次咨询中,我有了一些推断,现在,我想把这些推断用问答的形式说出来,如果我说对了,请你说’是’,如果我说错了,请你说’不是’,可以吗?”
“可以。”
“第一个问题:冬月同学患有PTSD,是吗?”
“是。”
“第二个问题:冬月同学积极地想要治愈PTSD,是吗?”
“是。”
“第三个问题:冬月同学在找小凉时出现了闪回症状,是吗?”
“是。”
到目前为止,都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事,只是没有明说。
“第四个问题:冬月同学在闪回症状中看到的画面与逝去的魔法少女同伴有关,是吗?”
“...是。”
“第五个问题:冬月同学处于长期失眠、做噩梦的情况,并且昨晚也是如此,是吗?”
“......是。”
“第六个问题:冬月同学为了缓解症状,除了服用药物,还采取了非正常的手段,对吗?”
“......”
冬月凉的回答越来越慢,这次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是回想起了某些难以启齿的事。
之前对他做出的跟踪、偷拍等极端行为很可能就是出于缓解症状的原因,除此之外,也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其他不良倾向。
冬月凉最终还是肯定了他的判断。
“......是。”
“今天是第六次咨询,问了六个问题,刚好也差不多了。”
铺垫到此结束,季野一树站起身。
“冬月同学,根据你的回答,接下来有一个新的环节,我将其称为放松练习。”
“放松练习?”
“是的,我注意到你今天比较疲惫,所以干脆决定把接下来的时间拿来做这件事,就当作休息了。”
“......我应该怎么做?”
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相关的器材、道具。
“难道只是坐在这里吗?”
“是的,请你以最舒服的姿势坐着就好。”
季野一树调整熏香的燃烧速度,让香味淡一点,然后控制灯光,让室内光线稍暗一些,顺手把空调的风速调低,减少噪音。
就像下雨要收衣服,天黑要拉窗帘,在这时改变环境,是为了形成感官上的暗示。
接下来的环节其实是催眠。
在标准的心理咨询中,进行催眠前需要详尽告知流程、原理、可能的体验,并获得明确的知情同意。
然而,季野一树选择了模糊化处理,称之为“放松练习”。这存在伦理上的灰色地带,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冬月凉个性认真,如果正式提出催眠,可能会触发她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而以“放松”为名,则能绕过这层防御,直接利用她此刻的高信任度和疲惫状态。
时机从来都是稍纵即逝,没有多余的时间。
“好了,冬月同学,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季野一树站到她的面前,在话语间埋下第一个暗示。
“顾名思义,放松训练是放松,所以冬月同学’尽量’不要睡着,可以做到吗?”
“嗯,我会尽量做到的。”
“好,那请冬月同学将双手自然置于膝上,不必用力,只是轻轻搁着。”
“好的。”
“不用出声,只需要仔细聆听我的声音,然后配合就好了。”
季野一树压低脚步声,走到她的左后方。
“冬月同学,现在开始我会从不同方向和你说话,请用更靠近声源的耳朵来聆听,隔绝另一只耳朵的声音。”
这是为了进一步聚焦她的注意力,并造成轻微的感官混淆。
他从左后方走到右前方。
“现在我在这里。”
然后从右前方走到左前方。
“现在我在这里。”
如此重复数次后,回到原位。
“之后我不会在提示,请你’尽量’继续保持用靠近声源的耳朵来聆听。”
冬月凉的耳朵微动,注意力很集中。
“现在,请将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上,不需要改变它,只是’尽量’注意它,注意空气如何进入鼻腔,如何充满胸腔,又如何缓缓呼出,吸气、呼气。”
“吸......呼......”
她的胸部随着他的引导轻微起伏。
“对,就是这样。接下来,我会引导你逐一放松身体的每个部分。”
季野一树开始放缓语速。
“想象你的重心移动到了脑袋......’尽量’保持脑袋平衡,好像有一根线从天花板轻轻牵引着你的头顶,让重心停留在那里。”
三十秒后。
“好,现在开始缓慢移动重心,从脑袋移动到脸颊,从脸颊到肩膀......重心下移,重心之上的身体部位就变得轻飘飘的,一点点放松......放松......”
季野一树开始降低音调。
“现在,这种放松的感觉向下蔓延,你的腰部也开始放松......大腿开始舒展......然后是小腿......”
确保每个部位之间都有足够的停顿,让她可以感受到放松的过程。
“现在重心已经来到了脚底,整个身体都因为重力在往下沉、沉......”
冬月凉的脑袋忽然轻微晃动,但很快得到了控制。
“对,’尽量’保持平衡,不要睡着。”
话语间,季野一树把小凉抱到她的面前。
“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段美丽的楼梯顶端,楼梯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扶手缠绕着绿色的藤蔓。楼梯周围是一片花园,开满了黄色还有绿色的花朵。”
描述植入了她偏好的颜色,并与她最重要的情感联结——小凉——的意象结合。
“这时,你感觉到脚边有一种熟悉的触感。”
季野一树不顾小凉古怪的眼神,抓起它的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
“毛茸茸的,温暖的。你低头一看,是一只暖黄色的柴犬,原来小凉正和你在一起,尾巴轻轻摇动。”
“唔......”
冬月凉的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声音,面部肌肉更加松弛,看来小凉在想象中的出现让她更加放松了。
“花园很美,你想要和小凉一起去玩耍,可是楼梯很高,仔细数数,这段楼梯有十级台阶。”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场景在她脑海中扎根。
“接下来,我会从十数到零,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会和小凉一起下一级台阶,离花园更近一步,身体和心灵也都更加放松一级。”
“十......九......”
十与九之间的停顿是三秒,之后每一个数之间的停顿都会延长几秒,以此增强暗示。
“重心就在你的脚底......八......所以走下去很容易,很放松......七......”
说到“七”时,冬月凉的身体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摇晃。她试图调整,但动作迟缓。
“注意“尽量’保持平衡,不要睡着,离花园就只有六步了。”
季野一树再次拿起小凉的爪子,轻碰她的脚。
“小凉就在旁边陪着你呢......六......放松,越来越放松......五......”
肩膀沉了下来,脑袋歪向一边,但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到。
她的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胸口规律地起伏。这已经进入了浅睡眠状态,但并未完全丧失对外的感知。
季野一树故意没有提醒,而是肯定道:
“对,保持这样,’尽量’平衡,’尽量’不要睡着。”
“四......”
“放松,还有三步......三......”
中间停顿更久的时间,大约十五秒钟。
“......二......”
是时候利用暗示了。
“现在,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直到说到零为止,都要’尽量’保持住,小凉已经在前面等你了。”
“放松,继续放松......”
“......一......”
冬月凉的潜意识已经投降,只是思维惯性让她还保留着一丝平衡。
季野一树慢慢往前,准备好承受倒下的身体的重量,同时在心里默数二十秒。
二十秒后,他轻启双唇:
“......零。”
说出口的瞬间,亦是冬月凉脑袋坠落的瞬间。她全身的力气都被自然地卸去,向前倾倒。
季野一树早已准备好,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承受住那身体的重量。
“呜汪?!”
小凉发出一声惊叫,扯了扯她的过膝袜,当然引不起任何反应。
它抬头看向季野一树,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小凉,她只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汪?”
对于小凉来说,刚才还在坐着听人说话,下一秒就睡着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大概要消化很久吧。
季野一树改变姿势,一只手托住后背,另一只手搭在大腿后侧。
冬月凉身形纤细,大腿却富有肉感,并腿时,两腿之间只有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想要托住腿,手指却立刻陷了进去。
再加上皮肤过于滑润,稍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微妙的部位,移动时只得小心翼翼。
没想到催眠全过程中,最艰难的会是这个环节。
季野一树把她抱到沙发上,拿过一个靠枕垫在她颈下,又为她盖上了一张薄毯,然后才坐回椅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催眠比预想中的顺利很多,冬月凉几乎毫无抵触,轻易落入了他设下的语言陷阱。
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随着次数增加,冬月凉只会越来越容易陷入催眠状态,为后续触及创伤记忆、进行认知重构铺平道路。
想到这,季野一树心情很好。
他用双手抱起这只暖黄色的小家伙,放到自己的脑袋上。
“小凉,之后也多拜托你了。”
如果把催眠比作一种化学反应,那小凉就是最好的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