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舱的荧光缓缓熄灭,维内托被转移到了医护室的隔离观察间。
女灶神调暗了灯光,在控制台前坐下,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生命体征稳定,心智核心波动频率……很奇怪。”她转头看向靠在门边的墨月,“既不是完全觉醒状态,也不是沉睡状态。她的心智云图有大量加密区块,以我们现在的算力无法破解。”
墨月走到观察窗前。玻璃后面,白色短发的女孩蜷缩在简单的床铺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已经干瘪发硬的馒头。
“I国的舰娘……”墨月低声说,“上一次有确切记录的出现是什么时候?”
“旧历终战前十七年。”女灶神不假思索地回答,“加富尔伯爵号轻巡洋舰,在地中海区域被目击,随后消失在深海的包围中。此后所有档案都标记为‘推定沉没’。”她停顿了一下,“但维内托级……这是第一次有实体记录。师傅的笔记里提到过,I国的舰娘觉醒条件极为苛刻,需要特定的‘地中海之光’波长的心智共鸣。理论上,在亚洲觉醒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所以她是奇迹。”墨月说。
“或者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密苏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海最近在‘门’附近的活动频率增加了300%,巡逻密度提升,现在又恰好出现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出现的舰娘——指挥官,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墨月没有反驳。他盯着维内托安静的脸庞,女孩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重复某个词语。
“她在说什么?”女灶神调高了音频接收灵敏度。
经过降噪处理的微弱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是重复的意大利语单词:“Fratelli……perché……”(兄弟……为什么……)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安排四班轮值监护。”墨月终于开口,“密苏里,你负责制定应急方案,如果她的觉醒引来深海主力,我们要有撤退到第二庇护所的准备。女灶神,继续尝试破译她的心智加密,但不要强行突破——我不想冒她心智崩溃的风险。”
“资源呢?”密苏里追问,“额外的监护、能源供应、可能发生的战斗消耗……我们的储备已经见底了。今天下午,驱逐舰孩子们已经把晚餐的压缩饼干分成三顿吃。”
墨月感到太阳穴在跳动。“我去想办法。”
“离岛栖姬不会再给你任何施舍了。”密苏里的声音很冷,“你已经被扔出来二十一次,她下次可能会直接把你丢进反应炉。”
“那就换个人去要。”墨月转身看向她,“或者,我们换个思路——如果深海不给,我们就自己去拿。”
密苏里的瞳孔微微收缩。女灶神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旧港区的地下仓储设施,”墨月走到墙边,拉开一块伪装板,露出后面手绘的泛黄地图,“战败时来不及完全销毁,也没有被深海彻底清空。第三号仓库,按照撤离前的最后记录,里面应该还有至少两百单位的标准燃料和一百五十单位的弹药储备。”
“那里现在是深海的前哨观测站。”密苏里立刻说,“常驻一支深海驱逐舰队,十二个单位,每四小时轮换一次,外围有自动警戒阵列。强攻等于自杀。”
“所以不强攻。”墨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一条弯曲的路径,“从排水管网进入。旧时代的城市地下系统四通八达,有一条维护通道正好穿过三号仓库下方。闸门是机械液压结构,深海不会费心去改造这种细节——只要我们能切断供电,手动就能打开。”
“然后呢?就算进去了,怎么把两百单位的燃料运出来?用购物车推吗?”密苏里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墨月看向女灶神。“‘方舟’里封存的那些‘步行者’载具,状态如何?”
女灶神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身:“你疯了?!那些是原型机!能源系统不稳定,操作界面还是神经直连式的,最后一次测试时把测试员搞到精神错乱——”
“但它们是全地形、静音、载重两吨,而且能屏蔽大部分常规探测波段。”墨月打断她,“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不该存在’的东西。修复一台,一台就够了。”
医护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密苏里盯着墨月,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你今天去见离岛栖姬,”她缓缓说,“本来就没指望她答应。你早就计划好了要去旧港区。维内托的出现只是让你把时间表提前了。”
墨月没有否认。他重新看向观察窗里的女孩,声音低沉:“她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破败的、被敌人统治的世界里。我们能给她什么?告诉她‘欢迎来到地狱,而且我们连饭都吃不饱’?”
他转身面向两人。
“我要给她——给所有还相信我们能夺回未来的人——看到一个可能性。哪怕只是一个开始。”
控制台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女灶神接起,听了两句后脸色变了:“是日向。她说……港口方向有异常信号,不是深海,但也不像舰娘。有一个小型船队正在靠近,三艘改装货轮,悬挂的是……前欧联的残旗。”
墨月和密苏里对视一眼。
“残旗”是战败后幸存者之间的暗语,意味着那并非官方舰队,而是由流亡者、叛逃者、拾荒者组成的混杂团体。危险,但往往携带着外界的信息和稀缺物资。
“让伊势带第一防御小组去码头,但不许开火。”墨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提督服,“密苏里,你留在这里,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带着维内托和女灶神从地下通道撤离。”
“你要自己去?”密苏里抓住他的手臂。
“我是这里的‘所长’。”墨月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外套,扣子已经掉了两颗,他用一根铁丝勉强别住,“也是唯一有资格决定‘谁可以进来’的人。”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我一小时后没有回来,也没有发安全信号,就执行‘落日协议’。”
门关上了。
密苏里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女灶神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以前就是这样吗?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
“更糟。”密苏里望着紧闭的门,“以前他至少还愿意假装自己在遵循命令。现在……他连假装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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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区笼罩在粘稠的夜雾中。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雾气,落在停泊的三艘货轮上。船体锈迹斑斑,舷侧布满弹孔和修补痕迹,但改装过的炮台和防空机枪表明它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墨月站在栈桥尽头,身后是日向和六名舰娘组成的警戒线。所有人都展开了舰装,炮口低垂,但随时可以抬起。
货轮的舷梯放下,一群人走了下来。大约二十人,大多面黄肌瘦,裹着破旧的御寒衣物,但领头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金色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穿着改小了的旧式海军军官外套,腰侧佩戴的并非舰装,而是一把实体的军刀。
她的目光扫过码头,扫过严阵以待的舰娘,最后落在墨月身上。
“亚洲总督的制服,”女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虽然破得像抹布,但款式没变。所以传言是真的,真的还有成建制的舰娘庇护所存在。”
“前总督。”墨月纠正,“现在这里只是‘第七收容所’。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黎塞留。”女人简短地说,“或者,按深海给的编号,‘流亡舰队RF-07’。至于为什么来这里……”她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四个男人抬着两个担架走上前。
担架上躺着两个女孩,看起来都只有十来岁,昏迷不醒。她们身上有舰装的部分特征——一个手背浮现出微缩的炮台纹路,另一个耳后有类似声纳阵列的金属突起——但舰装本身极不稳定,在实体和虚影之间不断闪烁。
“强制觉醒失败的反噬。”黎塞留说,“我们在东海边缘捞起她们的时候,她们正被一支深海轻巡小队追击。击退追兵后,她们就一直是这个状态。我们的医疗条件处理不了,而最近的、可能还有舰娘医护能力的地点,就是你们这里。”
墨月看着担架上的女孩。强制觉醒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最绝望的尝试,通过强行接入残缺的心智模型来获得舰装——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而失败者大多会心智崩溃,变成植物人。
“我们可以提供医疗协助,”墨月说,“作为交换?”
黎塞留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我就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两个交换条件:第一,让我们在这里休整三天,补充淡水,如果可以的话,再给点药品。第二……”
她走上前,直到距离墨月只有两步之遥。日向的炮口微微抬起,但墨月抬手制止。
黎塞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门扉计划’的真相。”
墨月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黎塞留看到了他的反应,笑容变得复杂。“看来你知道一些。很好。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深海最近的所有异常调动——包括对你们这个区域的关注度突然提高——都可能和‘门’另一边有关。”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数据芯片,塞进墨月手里。
“这是我们用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情报。关于‘门’的位置,深海在那里的部署,以及……一些你可能无法接受的、关于‘深海究竟是什么’的假设。”
墨月握紧芯片,金属边缘硌在掌心。
“为什么给我?”
“因为根据我收到的所有情报,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既和深海高层有联系,又没有完全屈服,同时还保留着相当战力的人。”黎塞留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三天后我们会离开,不会给你们添更多麻烦。但在我走之前,我希望看到你给那两个孩子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也给我们所有人,一个值得继续战斗的理由。”
她转身指挥手下将担架抬向码头区,经过墨月身边时,最后说了一句:
“对了,小心你们内部。深海最近很喜欢用‘转化者’。”
队伍逐渐进入码头区。墨月站在原地,雾气缠绕着他的裤脚。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芯片,又抬头望向收容所主建筑的方向。
医护室的窗户还亮着灯。维内托应该还在沉睡。
而这个世界,正一步步滑向更深沉的黑暗。
日向走到他身边:“所长,要安排他们去旧宿舍区吗?”
“嗯。但派人暗中监视,尤其是那个黎塞留。”墨月将芯片收进内袋,“还有,通知密苏里和女灶神,取消今晚的所有休整。我们有活要干了。”
“是。”
墨月最后看了一眼货轮。在船舷的锈迹之下,他似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旧时代的徽记,但雾气太浓,看不真切。
他转身离开码头,补丁外套的下摆在潮湿的风中翻动。
今夜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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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室内,维内托的眼皮微微颤动。
在她混沌的梦境里,有地中海耀眼的阳光,有战舰划开深蓝色海面的白色航迹,有并肩而行的姐妹们的笑声。
然后所有的光突然熄灭。
海水变成粘稠的黑色,姐妹们的脸孔碎裂,阳光被一道贯穿天海的漆黑门扉吞噬。门扉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呼唤——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存在感”,像引力般拖拽着她的意识下沉。
她想要挣扎,但身体无法动弹。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感觉到了一只手。
一只温暖、粗糙、属于人类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梦境碎裂。
维内托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灯光柔和而陌生。她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的墨月。他趴在床沿睡着了,一只手还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维内托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斑白的鬓角,看着他制服上密密麻麻的补丁,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
她的记忆还很混乱,但有一些片段清晰起来:饥饿的街道,争夺的食物,刺眼的光芒,还有——这个人冲进光芒中,将她抱起的温度。
“醒……了……?”
墨月突然惊醒,抬起头,正好对上维内托的视线。他愣了两秒,然后迅速松开手,直起身,有些笨拙地将烟塞回口袋。
“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维内托没有立刻回答。她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握拳,又松开。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我是维托里奥·维内托。意大利皇家海军,维内托级战列舰首舰。”
她抬起头,看着墨月。
“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年代?”
墨月与她对视。在那双淡红色的眼瞳里,他看到了属于旧时代军人的锐利,也看到了深藏其下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迷茫与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
“这里是第七收容所。至于年代……说来话长。不过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保温柜里取出一盒还温热的流食,插上吸管,递到维内托面前。
“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故事,我们可以慢慢讲。”
维内托看看食物,又看看墨月。片刻的沉默后,她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Grazie”(谢谢)。
窗外,夜色正深。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蓝色的光。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