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收容所食堂弥漫着一种稀薄的暖意。说是食堂,其实只是个大房间摆着几十张修补过的桌椅,角落里的炉子上煮着一大锅看起来成分可疑的糊状物——那是用压缩营养块、海藻粉和偶尔能找到的脱水蔬菜熬成的“标准餐”。
维内托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着墨月给她的那份流食。她的动作很慢,每吃几口就会停下来,环视周围。
食堂里大约有三十多个舰娘,从看起来只有小学生年纪的驱逐舰,到明显年长些的轻巡、重巡。她们都穿着改小了的旧制服或简单缝制的衣物,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未完全修复的损伤痕迹。没有人吵闹,交谈声压得很低,每个人都珍惜地吃着自己餐盘里那份量精确到克的食物。
维内托注意到,有些驱逐舰孩子会偷偷把自己的糊糊分一点给旁边看起来更瘦弱的同伴。
“她们总是这样。”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维内托转过头,看到昨天那个红发丰腴的女子——女灶神,端着一个托盘在她对面坐下。托盘上除了一碗糊糊,还有半块用油纸小心包着的、看起来像是饼干的东西。
“我是女灶神,这里的医疗官兼技术负责人。”她朝维内托笑了笑,眼角细密的皱纹挤在一起,“昨晚你睡着后,我给你做了全面检查。不得不说,你的舰装结构……很特别。”
维内托放下勺子。“特别?”
“嗯。I国舰娘的设计理念和我们常见的不同。”女灶神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的主炮系统,那种‘嗑药炮’的设计,在旧时代就是出了名的高风险高回报。还有你的装甲带——普列赛系统对吧?水下防御结构简直像艺术品。但这意味着维修和补给需要完全专用的设备和材料,而我们……”
她摊了摊手,没有说下去。
维内托明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紫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黯然。“所以我现在是个……负担?”
“不。”女灶神立刻说,语气变得认真,“你是希望。只是我们需要时间来找到让这份希望发挥作用的办法。在那之前——”
她推了推那半块饼干。
“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需要额外能量。这个给你。”
维内托看着那块饼干。边缘有些碎裂,表面能看到粗粮的颗粒,但在现在的环境下,这显然是稀缺品。
“那你呢?”她问。
女灶神笑了:“我?我可是医疗官,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我啊。”但她眼下的黑眼圈和微微凹陷的脸颊出卖了她。
维内托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掰下饼干的一角放进嘴里,把剩下的推了回去。“我只需要这些。谢谢。”
女灶神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她没有再推辞,将饼干重新包好收进口袋。“好吧。对了,吃完早餐后,如果你感觉体力还行,可以去三号仓库看看。密苏里在那里安排了一些基础训练,你可以观察一下现在舰娘的作战方式——和你记忆中的时代可能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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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所长办公室。
墨月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黎塞留给的芯片已经解码完毕,里面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令人不安。
文件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深海在“门”附近的部署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着巡逻路线、观测站和疑似主力集结区。墨月放大地图,“门”的坐标位于旧日本海沟深处,距离收容所直线距离超过八百海里。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深海在那里的布防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内紧外松”——核心区域戒备森严,外围却有几个明显的缺口,仿佛……在故意留出通道。
第二部分是一段音频记录,杂音很大,但能听出是深海栖舰之间的通讯片段:
【…观测到‘主体’信号强度持续上升…预计七十二小时内突破阈值…】
【…‘净化协议’第一阶段准备就绪…所有非深海心智单位必须清除…】
【…确认‘转化者’已渗透目标区域…等待激活指令…】
“净化协议”。墨月反复咀嚼这个词。深海统治世界已经超过十年,如果只是要清除人类和舰娘,早就可以做到。为什么现在突然启动所谓的“净化”?那个“主体”又是什么?
他点开第三部分——一份残缺的研究报告扫描件,标题是《关于“门扉计划”与心智融合现象的初步假设》。署名处被刻意抹去,但文档格式和术语风格明显属于旧时代的最高级别军事科研机构。
报告的核心观点简单到令人战栗:
那些带有污染能力的深海栖舰并非全部都是自然诞生的敌人。它们是“门扉计划”失败后,人类自身科技失控的产物——将舰娘心智模型与某种尚未完全理解的“带有自我重塑能力的纳米集群”强制融合的结果。
最初的目标或许是创造出能不惧污染、自我修复的“终极兵器”,但融合过程发生未知的意外,导致舰娘的心智被扭曲,而“门”……可能就是一切的源头。
墨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天空依旧是浑浊的灰黄色。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么人类对抗的带有污染能力的深海,本质上是在对抗自己创造的怪物。而舰娘——包括维内托,包括密苏里,包括收容所里每一个女孩——她们与深海之间,存在着某种可悲的同源性。
通讯器响了。
“所长,这里是女灶神。”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步行者’原型机的神经接口模块修好了!虽然只能维持最低功率运行,但至少能动起来了。你要来看看吗?”
“马上到。”墨月切断通讯,将芯片数据加密保存。
离开办公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报告摘要。
“报告……:若‘母体’完全苏醒,其心智场将覆盖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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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仓库被改造成了简易的训练场。地面铺着旧轮胎拆解后的橡胶垫,墙壁上挂着各种标靶,角落里堆着用废金属焊接而成的模拟障碍。
维内托站在场边,看着场内的训练。
一组轻巡舰娘正在进行机动规避训练。她们展开舰装,在有限的空间里快速移动,躲避着天花板上随机落下的橡皮球。动作很熟练,但维内托注意到她们的舰装运转有明显的迟滞——能量不足,或者缺乏维护。
“不适应?”
密苏里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她今天穿着简单的作训服,长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锐利。
“战术动作……很实用。”维内托斟酌着用词,“但缺乏体系。每个人都在独立应对,没有编队配合。”
“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在撤退或防守。”密苏里平静地说,“深海的数量优势太大,正面作战毫无胜算。所以我们要学会在最小的空间里发挥最大生存率——这就是现在的‘战术’。”
她指向场中一个金发双马尾的驱逐舰女孩:“那是萤火虫,曾经用撞击战术撞沉过深海轻巡。但现在她的舰装损伤率超过40%,每次出击都可能回不来。”
又指向另一个蓝发重巡:“那智。她的主炮系统需要特制弹药,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补给过了,所以她现在的战斗方式更接近……金属拳套。”
维内托沉默地看着。在她的记忆里,舰队应该是整齐的阵列、精确的炮击、优雅的战术机动。而不是这样——挣扎求生,修补残躯,用最原始的方式搏命。
“你想让我训练什么?”她问。
密苏里转过头看着她:“首先,你需要了解现在的战斗是什么样子。然后,我们需要测试你的能力极限——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女灶神说你的主炮系统很特殊,我们需要知道它在当前能量条件下的实际表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另外,所长决定执行一个任务。去旧港区夺取资源。如果你愿意,并且身体状况允许,你可以作为预备队参与——当然,是在安全距离外观摩。”
维内托的瞳孔微微收缩。“夺取……从深海手里?”
“是的。”密苏里直视她的眼睛,“我们快饿死了,维内托。有时候,活着的尊严比安全更重要。”
场内的训练告一段落,舰娘们收起舰装,喘着气走向场边补充水分。她们看到维内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其中一个驱逐舰女孩——看起来只有八岁,左眼戴着眼罩——犹豫了一下,小跑过来,把手里的水壶递向维内托。
“给、给你喝……”她小声说,脸有点红,“你是新来的大姐姐吧?妈妈说新来的要照顾……”
维内托愣了一下,接过水壶。“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晓!我是第六驱逐舰队所属,晓型驱逐舰一番舰,晓!”女孩挺起小小的胸膛,但随即又蔫了下去,“不过……第六驱逐舰队已经没有了。现在只有我了。”
维内托蹲下身,让自己和晓平视。“晓,”她用意大利语轻声说,然后换成生涩但认真的日语,“ありがと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晓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然后跑回同伴身边。
维内托站起身,看向密苏里。“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但在这之前——”密苏里朝仓库另一端示意,“女灶神那边似乎有进展,所长让我们都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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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间位于收容所最底层,原本是旧时代的地下停车场。现在这里堆满了各种机械残骸、拆卸的设备,还有几台用防水布覆盖的大型机械轮廓。
女灶神站在一台……勉强能看出载具形状的机器旁,脸上混杂着油污和兴奋的红晕。
“看!虽然只能爬,但至少能动了!”
那台被称为“步行者”的原型机有四条反关节机械足,躯干部分像是多个不同型号的发动机拼凑而成,驾驶舱的玻璃已经碎裂,用透明树脂板勉强封住。它此刻正以每分钟两米的速度,在维修间里缓慢地、一瘸一拐地绕圈。
墨月站在一旁,表情复杂。“这东西真的能无声穿越排水管网,还能载重两吨?”
“理论上!”女灶神拍着机器的外壳,“四条腿都有独立悬挂和噪音抑制层,抓地模式可以切换,而且你看——”她拉开侧面一个检修盖,“这里!旧时代的静音合金装甲,虽然只剩这一片了,但足以屏蔽常规声纳探测!”
维内托走近一些,仔细观察这台机器。她的目光扫过机械足的结构,扫过动力舱的布局,最后落在驾驶舱内那些老式的神经接口装置上。
“这个接口系统……”她轻声说,“是基于早期舰娘心智适配器的改造型号。操作者需要承受直接神经负荷,长期使用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所有人都看向她。
维内托抬起头,表情平静:“在我的记忆里,I国海军曾参与过类似的‘两栖突击载具’研究。测试结果显示,未经强化的普通人类驾驶员,连续操作超过四十分钟就会出现意识模糊、幻觉等症状。而舰娘……虽然耐受性更高,但也会对心智核心造成压力。”
维修间安静下来,只有“步行者”缓慢移动的机械声。
墨月看着维内托:“你有解决办法吗?”
“……也许。”维内托走向载具,手轻轻按在外壳上,“如果只是短时间、单次任务,可以通过预设行动路径,将操作简化为几个关键节点的指令输入。但前提是,路径必须足够精确,容错率极低。”
她转过头,淡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维修间昏暗的灯光。
“而且,驾驶员必须完全信任这个路径——因为在操作过程中,他几乎没有修正的机会。”
墨月与她对视。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女灶神,把旧港区的管网结构图调出来。维内托,你来看一下,以你的战术眼光,选择一条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径。”
“等等。”密苏里突然开口,她盯着“步行者”,又看看墨月,“你还没说,谁去驾驶这东西。”
墨月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维修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通风管道传来遥远的风声,像是这座地下设施在呼吸。
女灶神第一个打破沉默:“我去准备地图。还有……我需要至少六小时来优化神经接口的缓冲系统。虽然不能完全消除负荷,但至少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她转身走向工作台,脚步有些匆忙。
密苏里走到墨月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愤怒,担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最终,她只是低声说:“你会活着回来的,对吧?”
墨月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罕见的温柔。
“当然。”他说,“我答应过你们,要带大家看到新的黎明。”
他看向维内托:“来,我们看地图。今晚之前,我们要选定一条路。”
维内托点头。她走到屏幕前,旧港区复杂的地下管网结构图在眼前展开。那些交错的线条像是命运的脉络,而他们即将沿着其中一条,走向未知的黑暗。
晓不知何时也溜进了维修间,她躲在门边,看着大人们凝重的侧脸,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
但在地图上的某个节点,一条用红色虚线标注的、穿过深海哨站下方的路径,正被维内托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中。
“这里。”她说,“风险最大,但距离最短。如果我们足够快,可以在深海巡逻队换防的间隙通过。”
墨月俯身查看,两人的影子在屏幕上重叠。
行动,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