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续下了三天。
收容所的屋檐滴滴答答地漏着水,走廊上摆满了接水的容器。驱逐舰的孩子们把这次降雨称为“补给日”——她们在建筑外围布置了简陋的集水系统,将相对干净的雨水过滤后储存起来。绫波指挥着几个同龄的舰娘忙碌地搬运水桶,小小的身影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维内托站在训练场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手中的观测器已经被她拆解又重组了三次,现在她能闭着眼睛在三十秒内完成全部校准——这是密苏里布置的“非战斗技能训练”的一部分。
“很无聊,对吧?”
墨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靠在门框上。今天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只是不习惯。”维内托放下观测器,“在我的记忆里,舰娘的训练应该是在海上,在阳光下。而不是在阴暗的地下室,拆解这些旧时代的玩具。”
“阳光啊……”墨月喝了口杯子里黑色的液体,维内托闻到类似劣质咖啡的味道,“我也很久没见过了。听说离赤道近的地方还能偶尔看到,但亚洲这边,自从‘门’完全开启后,天空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他走到窗边,和维内托并肩站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外面的世界,那些废墟和残骸变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幅抽象的、悲伤的画。
“你怀念过去吗?”墨月突然问,“不是作为舰娘维内托,而是作为……那个时代的象征。”
维内托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我怀念海。”她最终说,“不是现在这种黑色的、粘稠的、充满深海信号的海。是地中海,那种蓝得透明的海。还有撒丁岛的海风,带着松树和盐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向墨月:“你呢?你怀念什么?”
墨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遥远的地方,仿佛在看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我怀念镇守府的樱花。”他说,声音很轻,“春天的时候,整个港区都是粉色的。驱逐舰的孩子们会在树下野餐,重巡们偷偷酿酒,战列舰和航母在训练场较劲……晚上,提督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因为文件永远批不完。”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维内托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时候总觉得很吵,很烦。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活着’的声音吧。”
窗外传来绫波的欢呼声,她和另一个驱逐舰娘——那个叫涟的孩子——成功地把一大桶水搬进了储藏室。两个女孩击掌庆祝,脸上沾着泥水,笑得灿烂。
“她们也是。”墨月望着那些孩子,“如果不是这场战争,她们应该在学校里念书,为考试烦恼,暗恋隔壁班的男孩……而不是在这里计算每一滴水能维持多久的生命。”
维内托注意到,他说“她们”而不是“你们”。
“你以前是总督。”她说,“管理过很多舰娘吧?”
“嗯。”墨月点头,“太多了,有些名字现在都记不清了。但有些……永远忘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小心包裹的小本子,打开,里面夹着几张已经严重褪色的照片。其中一张是集体照:年轻的墨月穿着笔挺的总督制服,站在一群舰娘中间。他左右各站着一个人,左边是个金发的高挑女子,穿着改造过的白鹰海军服,笑容自信;右边是个黑发及腰的少女,穿着和服样式的服饰,表情温柔。
“企业。”墨月指着金发女子,“我的第一艘正航,也是……我第一个誓约的舰娘。她是原生舰娘,大海上的奇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连美洲总督都没能把她收于麾下,当然我也没有。”
他的手指移到黑发少女:“大和。总镇守府分配过来的,说是‘为了平衡各战区战力’。刚来时整天绷着脸,觉得被发配边疆了。后来……后来花了整整两年,她才肯对我笑。”
照片里的大和确实没有笑,但她的身体微微倾向墨月那边,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还有其他很多人。”墨月翻过一页,更多模糊的面孔,“高雄是我邻居家的姐姐,从小就照顾我;萨拉托加是学院时期的学妹,总爱恶作剧;黎塞留——上一任那个——是欧联派来的交流舰娘,原本只待三个月,结果一待就是三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们都不在了。有些是战沉的,有些是重伤后选择自我分解,有些……”他合上本子,“有些可能变成了我们现在的敌人。”
维内托没有说话。她看着墨月把本子重新包好,放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对舰娘的感情不是某种抽象的“指挥官与下属”,也不像是旧时代游戏设定里的“好感度系统”。那是真实的、用时间堆积起来的羁绊——一起吃过饭,一起受过伤,一起在深夜聊过梦想和恐惧,一起看着樱花开了又谢。
而所有这些,最后都变成了他肩上沉甸甸的墓碑。
“走吧。”墨月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女灶神那边有进展了,关于我从仓库带回来的‘附加品’。”
地下实验室里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和电子元件。女灶神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一堆拆解到一半的设备——那是墨月从旧港区仓库顺手带出来的东西,几个封装完好的黑色金属箱,表面印着已经模糊的旧时代标识。
“这些不是常规军用物资。”女灶神用镊子夹起一块芯片,“是科研设备,而且等级很高。看这个封装工艺,至少是‘门扉计划’同期的产物。”
维内托走近。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她从未见过的元件:有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体阵列,有布满复杂回路的陶瓷基板,还有一些封装在透明胶囊里的、仿佛活物般缓慢蠕动的银色流体。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流体。
“纳米机械集群的休眠态。”女灶神表情严肃,“和深海栖舰体内的那种是同源的,但更……‘纯净’。没有那种被污染、被扭曲的感觉。”
墨月拿起一个胶囊,对着灯光观察。银色的流体随着他的动作流动,在胶囊内壁留下蛛网般的痕迹。“仓库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而且保存得这么完好,就像……”
“就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等着被拿走一样。”女灶神接过话头,“我检查了封装记录,这些箱子的最后封存时间是旧历终战前七天。封存者是……权限代码‘A-007’。”
墨月的手猛地一抖,胶囊差点脱手。他稳住呼吸,但维内托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A-007。”他重复道,“那是‘门扉计划’首席科学家的个人代码。她在计划失败前三天……失踪了。官方记录是殉职。”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远处排水管道的滴水声。
“这些设备的功能是什么?”维内托打破沉默。
“还不完全清楚。”女灶神调出扫描结果,“但从结构来看,它们似乎是为‘心智操作’设计的。这个晶体阵列是高频共鸣器,可以在不损伤心智核心的前提下进行深层扫描;陶瓷基板是神经信号模拟器;至于纳米流体……”
她看向墨月。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些纳米机械可以用作‘心智修复媒介’。理论上,它们可以修补舰娘受损的心智模型,甚至……逆转深海的侵蚀。”
“逆转?”维内托睁大眼睛。
“只是理论。”女灶神强调,“我们没有任何实验数据,没有操作手册,甚至不知道使用这些设备的安全阈值。贸然尝试的话——”
“——可能会把实验对象变成更糟的东西。”墨月放下胶囊,“我知道。但我们必须尝试。”
他看着维内托:“还记得你感觉到的那种休眠深海信号吗?在污水处理厂地下。”
维内托点头。
“我查了旧档案。”墨月走到墙边的终端前,调出一份残缺的地图,“那里不是普通的污水处理厂。在更深的层次,它曾经是‘门扉计划’的某个研究所。大陷落之前,那里发生了严重的泄露事故……之后就被永久封闭了。”
地图上,研究所的位置被标记为红色,旁边有一行小字:“所有实验体已销毁,设施进入永久休眠状态。警告:心智污染风险等级——最高。”
“你认为里面还有东西?”女灶神问。
“不是认为,是确定。”墨月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段极其模糊的监控录像,时间戳是三个月前。画面里,污水处理厂的排水口有东西爬了出来:一个人形的轮廓,摇摇晃晃地走进黑暗,身后拖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录像到此中断。
“这是我从黎塞留的芯片里恢复出来的片段之一。”墨月说,“她的人拍到了这个。而且不止一次——在亚洲、欧联、白鹰的多个废弃研究所附近,都出现过类似的目击记录。”
他转向维内托和女灶神。
“我怀疑,那些不是普通的深海栖舰。它们是‘门扉计划’的早期实验体,在设施封闭时没有被完全销毁,而是一直在休眠。现在,随着‘门’另一边的‘存在’即将回归,它们开始……苏醒了。”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雨下得更大了。
“我们需要一个样本。”墨月继续说,“一个活的,相对完整的实验体。用它来测试这些设备,搞清楚深海侵蚀的本质,找到逆转的方法。”
“太冒险了。”女灶神反对,“我们对那些东西一无所知,而且污水处理厂现在是深海的警戒区域。上次行动已经惊动了1088,这次她不可能再放水。”
“所以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墨月看向维内托,“以及,更强的战力。”
维内托对上他的目光。她明白了。
“你想让我去。”
“我需要你判断,那些实验体的危险程度,以及我们有没有捕获的可能。”墨月说,“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能精确感知深海心智信号的舰娘——至少在这里是。”
“密苏里不会同意的。”女灶神提醒。
“所以暂时不告诉她。”墨月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次只是侦察,不是行动。维内托和我两个人,利用‘步行者’改造的潜行模块,从地下管网最深层接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女灶神还想说什么,但墨月抬起手阻止了她。
“我知道风险。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黎塞留的芯片里还有一个倒计时——距离‘门’完全开启,还剩九十天。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对抗深海的手段,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下午的训练临时取消,因为收容所的主供电系统发生了故障。密苏里带着技术组的舰娘们在配电室抢修,驱逐舰的孩子们被要求待在宿舍区,整个建筑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寂静。
维内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区域——收容所的旧档案室。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蒙尘的纸箱和书架,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窗边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旧照片和文件,看起来是最近有人翻动过。
她走近桌子。最上面是一张集体照,拍摄地点是一个宏伟的港口,背景里能看到数艘战舰的轮廓。照片中央是年轻许多的墨月,他身边围绕着数十个舰娘,每个人都笑着,朝着镜头挥手。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就职夷【被涂去】镇守府三周年纪念,愿此景长存。”
日期是旧历终战前七年。
维内托一张张翻看。有生日派对的照片,墨月被糊了满脸蛋糕;有运动会的照片,舰娘们在沙滩上接力跑,企业冲在最前面;有夜晚烧烤的照片,篝火映亮每一张年轻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张照片。是在提督室,墨月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海军外套。一个金发女子——企业——站在他身后,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不会被打翻的位置。她的表情那么温柔,温柔到维内托几乎能透过褪色的相纸,感受到那一刻的宁静。
“她们真的很爱他。”
维内托抬起头,看到绫波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小女孩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书,怯生生地看着她。
“绫波?你怎么在这里?”
“密苏里姐姐让我来档案室找旧电路图……”绫波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但我每次都忍不住看这些照片。墨月哥哥以前……很开心,对吧?”
维内托看着照片里熟睡的墨月和温柔的企业,点了点头。
“大人们很少说以前的事。”绫波小声说,“但我知道,墨月哥哥心里一定很痛。因为他看着我们的时候,有时候眼神会飘很远,好像在透过我们看别人。”
她踮起脚尖,指着一张照片里的某个驱逐舰孩子:“这是敷波,我的妹妹。她在大撤退时为了保护运输船,留下来断后……再也没有回来。”
照片里的敷波笑得腼腆,紧紧牵着绫波的手。
“墨月哥哥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躲在废墟里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抱起来,带我回了这里。那天晚上他守了我一整夜,因为我做噩梦。”绫波的眼睛有点红,“所以我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才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维内托摸了摸绫波的头。小女孩的头发很软,和她记忆中那些驱逐舰后辈们一样。
“你想念敷波吗?”
“每天都想。”绫波用力点头,“但我不哭。因为敷波最后对我说:‘姐姐要活下去,连着我的份一起。’所以我要好好吃饭,好好训练,好好长大。这样等有一天我也……我也变成星星的时候,就能挺起胸膛去见敷波,告诉她我没有食言。”
维内托感到胸口一阵钝痛。她想起自己记忆里那些模糊的面孔——维内托级的妹妹们,其他I国的舰娘们。她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沉在某个不知名的海底?
“维内托姐姐。”绫波拉了拉她的衣角,“你会留下来保护我们的,对吧?就像企业姐姐、大和姐姐她们保护过墨月哥哥那样?”
维内托蹲下身,平视着绫波的眼睛。小女孩的瞳孔清澈,里面倒映着这个破败世界最后的、脆弱的希望。
“我会的。”她认真地说,“我以维托里奥·维内托之名起誓。”
绫波笑了,用力抱住她。那拥抱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密苏里的声音由远及近:“绫波?电路图找到了吗?”
“找到了!”绫波松开维内托,抱起那本大书跑出去,“我这就来!”
房间里又只剩下维内托一个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将桌子整理好,转身离开。
关门之前,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箱子上。箱盖半开,露出里面一些零散的私人物品:一个绣着樱花的手帕,一枚褪色的勋章,一支断裂的发簪,还有一本边缘烧焦的日记。
日记的封面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致亲爱的提督,愿所有夜晚都有星光。”
署名是企业。
维内托轻轻关上了门。那些过去的重量,她还无法完全理解,但她已经开始感受到——那是活着的人必须背负的,逝者留下的光与影。
而当她走向自己的房间时,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墨月正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手里捏着那枚从旧港区带回的胶囊,银色的纳米流体在其中缓缓旋转,映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情绪。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浑浊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收容所斑驳的外墙上。
像是这个世界,在漫长的黑夜后,终于想起了该如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