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逆流之日

作者:吖我钢板废物 更新时间:2025/12/28 6:00:01 字数:5592

污水处理厂的入口藏在旧城区排水管网的最深层,那里是连深海巡逻队都很少踏足的区域——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不必要”。残存的人类早已无力维持如此庞大的地下系统,大部分管道已经坍塌或被原生污物堵塞。

“步行者”的改造潜行模块将机械噪音降到了最低,四条机械足在齐膝深的黑水中缓慢移动,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免激起太大的水花。维内托坐在副驾驶席上,舰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展开,炮台处于待发状态,座椅表面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

墨月操控着载具,设备接口的线缆从后颈延伸到头戴设备上。这次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适,但维内托注意到,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偶尔会闪过极淡的金色微光——就像夜行动物反光的那层膜。

“前方三百米右转,进入主处理池区域。”墨月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安稳得有些不自然,“根据旧蓝图,第七研究所的入口应该藏在沉淀池下方的检修通道里。”

“你确定那些‘实验体’还在休眠?”维内托问。

“不确定。”墨月坦然承认,“但如果它们已经大规模苏醒,深海不可能毫无察觉。离岛栖姬会第一时间清剿——她最讨厌计划外的东西。”

维内托沉默了片刻。“你和离岛……很熟?”

“打过很多年交道。”墨月操控“步行者”转过一个近乎直角弯,“大决战后,我是第一批和深海谈判的人类代表之一。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前线指挥官,我们隔着谈判桌互相瞪眼,她总嫌我‘太顽固’,我嫌她‘太任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似乎怀念的东西。

“后来她升到总指挥,我成了收容所所长。交易就从‘谈判’变成了‘讨价还价’。起码十年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她到底是敌人,还是某种扭曲的‘同事’。”

“步行者”突然停下。前方管道尽头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不是人造灯光,而是一种生物性的、幽绿色的磷光,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墨月关闭了所有主动探测系统,只保留最基本的视觉传感器。画面切换到夜视模式后,维内托看到了光源的真面目:墙壁上爬满了某种菌类生物,菌丝在混凝土表面蔓延成复杂的网络,伞盖下散发出那诡异的绿光。

更令人不安的是,菌丝网络中有东西在脉动——像血管。

“深海污染的标志性产物。”墨月低声说,“但根据资料通常只出现在‘门’附近,或者深海栖舰长期驻扎的区域。这里距离最近的深海据点超过五公里,按理说不该……”

他没有说完。因为“步行者”的被动声纳捕捉到了声音。

不是机械声,也不是水流声。是……呢喃。

无数细碎的呢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交织在一起,钻进驾驶舱,钻进耳朵,钻进意识深处。维内托感到心智核心一阵刺痛,舰装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墨月的反应比她更剧烈。他猛地弓起身,双手死死抓住操控杆,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真正让维内托警觉的是他皮肤下浮现的东西——淡金色的、血管般的纹路,从后颈的接口处蔓延开来,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墨月?”她伸手想碰他。

“别动。”墨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非人的共鸣,“它们在……共鸣。和我体内的东西共鸣。”

他抬起头,维内托看到了他的眼睛——瞳孔已经完全变成淡金色,虹膜边缘有细密的、类似电路板的几何纹路在流动。

“你——”

“没时间解释了。”墨月强行坐直身体,纹路开始消退,但眼睛的金色没有完全褪去,“这些菌丝是信号放大器。它们在放大‘门’另一边传来的低语,而我的身体……被改造过,能接收这些信号。”

他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好消息是,这证明我们找对地方了。坏消息是,如果我能听到,那些实验体肯定也能。我们的潜入计划到此为止——它们已经醒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的水面开始翻涌。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人形的轮廓从黑水中缓缓站起。它们有着好似舰娘的躯体结构,但扭曲得厉害:有的多出了不该有的肢体,有的躯干部分被菌丝和金属共生体取代,有的面部只剩下一张不断开合的嘴,里面满是细密的尖牙。

但它们身上的某些特征——服装残片、舰装碎片、甚至某个熟悉的发饰——让维内托心脏收紧。

“它们是……”

“应该是被门感染的扭曲造物。”墨月的声音干涩,“也可能是‘门扉计划’的志愿者。计划全面失败时,她们被困在研究所里,被泄露的‘门’的辐射侵蚀……变成了这样。”

他指着其中一个实验体:“看她的肩章。那是旧日本海军重巡的标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应该是……鸟海。

现在那个“人”佝偻着背,四只手臂畸形地垂在身侧,脸上覆盖着菌丝和甲壳,只有那双偶尔从菌丝缝隙中露出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鸟海”的碎片。

“她还能……恢复吗?”维内托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墨月启动了“步行者”的武器系统——两门小口径机炮从载具两侧升起,“但是我们上次收获的附加品可能当时就是为这个做准备的,只不过她们没能用上罢了。”

实验体们开始移动。动作不协调,摇摇晃晃,但速度很快。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围拢过来,用那些扭曲的感官“观察”着“步行者”,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提……督……”

“……为……什么……”

“……痛……”

墨月握紧操控杆的手在颤抖。

“抱歉。”他低声说,然后按下了开火按钮。

机炮的火光撕裂了黑暗。特制的穿甲弹击穿了最前方几个实验体的甲壳,黑红色的体液喷溅出来,落在水面上嘶嘶作响。但它们没有倒下,反而被激怒了——或者说,被“唤醒”了。

尖锐的嘶鸣声响起。所有实验体同时展开攻击,有些吐出酸液,有些射出骨刺,有些直接扑上来用畸变的肢体捶打“步行者”的外壳。

“后退!”维内托展开舰装,主炮充能,“我来开路——”

“不行!”墨月厉声制止,“你的炮击会引发塌方,我们会被活埋在这里!用副炮,精确点射,瞄准关节部位!”

维内托咬紧牙关,切换攻击模式。舰装侧面的副炮阵列展开,密集的光束穿透感染体群。她的射击精度极高,每一发都精准命中实验体的运动关节,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但不致命。

“步行者”在狭窄的管道中艰难地后退。墨月一边操控载具,一边调出扫描数据:“它们在通过菌丝网络共享感知!击碎墙壁上的菌丝节点,切断它们的联系!”

维内托调整目标。光束扫过墙壁,大片的菌丝网络在高温下碳化、剥落。实验体的动作果然变得混乱起来,它们开始互相冲撞,甚至攻击身边的同类。

“有效!”墨月加速后退,“前方左转有个维修竖井,我们从那里——小心!”

一个实验体突破了火力网,扑到了“步行者”的前窗上。它的脸紧贴着玻璃,菌丝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墨月,嘴巴开合:

“……月……哥……”

墨月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声音,那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实验体的四只手臂开始捶击玻璃,裂缝蛛网般蔓延。维内托调转炮口,但墨月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

他打开驾驶舱的对外扬声器,用颤抖的声音说:“……小薰?”

实验体停止了攻击。它歪着头,菌丝下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抬起一只相对完好的手,贴在玻璃上,做出一个维内托看不懂的手势。

但墨月看懂了。那是他们小时候发明的暗号,代表“我在这里,我没事”。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又被快速擦去。

“她还记得……”他喃喃道,“被侵蚀成这样了……她还记得……”

“墨月!”维内托厉声喝道,“不管她曾经是谁,她现在是个威胁!我们必须离开!”

更多的实验体围了上来。“步行者”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墨月看着玻璃外那个还在重复手势的“人”,最终闭上了眼睛。

“抱歉,小薰。”他低声说,然后猛地按下某个按钮。

驾驶舱顶部弹射出数枚震撼弹,刺眼的白光和超过人耳承受极限的声波在狭窄空间里爆发。实验体们发出痛苦的嘶鸣,纷纷后退。墨月趁机操控“步行者”全速后退,冲进了左侧的维修竖井。

载具沿着锈蚀的梯架向上攀爬,下方的嘶鸣声渐渐远去。维内托透过观察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称为“小薰”的实验体站在菌丝的光晕中,仰着头,那只完好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手势,直到黑暗彻底吞没她的身影。

返回收容所的路程死一般寂静。

墨月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操控着载具。他眼睛的金色已经完全褪去,但脸色苍白得吓人,汗水将头发粘在额头上。维内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看到他的状态,最终选择了沉默。

直到“步行者”驶入维修间,女灶神和密苏里迎上来时,墨月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准备‘净化协议’的应对方案。我们时间不多了。”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医疗室里,女灶神给墨月做了全面检查。结果让所有人沉默。

“神经负荷严重超标,这在意料之中。”女灶神调出扫描图像,“但问题不在这里。他的体内……有大量异常活性纳米机械,浓度是普通人类的上万倍。而且它们一直在增殖,在改造他的身体。”

图像上,墨月的骨骼表面覆盖着淡金色的网状结构,内脏周围也有类似的包覆层,甚至大脑皮层下都能看到细微的金色脉络。

“这是什么?”密苏里问,声音紧绷。

“深海的纳米机械,但和常见的污染型号不同。”女灶神放大图像,“看这些结构——它们在模仿舰娘的心智核心网络。理论上,这能让一个人类具备类似舰娘的能力,比如直接感知深海信号、承受精神直连。”

她看向昏迷的墨月。

“这不是感染。这是……改造。而且是精心设计的、系统性的改造。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在把他变成介于人类和深海以及舰娘之间的……东西。”

维内托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我的身体被改造过”。她走到床边,看着墨月沉睡的脸。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皱着,仿佛正做着痛苦的梦。

“他会变成深海吗?”她问。

“我不知道。”女灶神诚实地说,“这些纳米机械的行为模式很矛盾——它们既在保护他,增强他,又在缓慢地改变他。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没有先例。”

密苏里突然转身离开。维内托跟了出去,在走廊里追上她。

“你早就知道,对吧?”维内托拦住她,“关于他的身体。”

密苏里停下脚步,背对着维内托。走廊昏暗的灯光在她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知道一些。”她承认,“大决战最后时刻,他为了掩护平民进入更安全的区域,独自带着敢死队去关’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三个月后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和这些改变。”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维内托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从来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说自己不太能记清了。我试过逼问,试过检查,但他总是避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代价这么大。”

维内托想起那些相册,想起照片里年轻的笑容,然后想起污水处理厂里那个扭曲的实验体,想起它呢喃的“月哥”。

“那个‘小薰’是谁?”她问。

密苏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青梅竹马。他少年时期就认识的邻居妹妹。他是怎么和我说的,后来觉醒成了轻巡舰娘……在‘门扉计划’初期就失踪了,档案记录是‘实验事故殉职’。”

走廊尽头传来绫波的声音。小女孩抱着一个水杯跑过来:“密苏里姐姐!墨月哥哥醒了吗?我给他倒了热水——”

她看到两人的表情,声音渐渐变小。

密苏里蹲下身,接过水杯,摸了摸涟的头:“他还没醒,但会醒的。涟先去休息,好吗?”

“可是——”

“听话。”密苏里的语气温柔但坚定。

涟看了看医疗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维内托,最终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维内托看着小女孩的背影。涟走路时努力挺直背,模仿着大人的姿态,但她抱着玩具熊睡觉的习惯、偶尔脱口而出的童谣、对墨月毫无保留的依赖……所有这些,都和她战斗时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决断形成鲜明对比。

舰娘的外表被觉醒时的年龄固定,但心智在成长——在战火中,在失去中,在日复一日的生存挣扎中。涟可能永远长不到一米五,但她的内心,已经比很多成年人更坚韧。

“你在想什么?”密苏里问。

“在想……”维内托收回目光,“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

医疗室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两人立刻推门进去,看到墨月已经醒了,正试图坐起来。女灶神按着他的肩膀:“别动,你的还没恢复——”

“我没事。”墨月的嗓音沙哑,但眼神清明,“女灶神,把我们从污水处理厂采集的菌丝样本和实验体组织样本拿出来分析。重点检测它们和‘门’信号的关联性。”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墨月打断她,目光转向维内托和密苏里,“侦察结果:污水处理厂确实有大量早期实验体,它们处于半休眠状态,能被‘门’的低语激活。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它们还保留着部分生前的记忆和人格碎片。这意味着,深度的深海的侵蚀并非不可逆的。我们所有的资料和那些设备可能还有机会……救回一些人。”

医疗室安静了几秒。

“即使她们变成了怪物?”密苏里问。

“即使她们变成了怪物。”墨月坚定地说,“只要还有一丝‘人性’的部分,就不能放弃。”

他掀开被子下床,身体摇晃了一下,但稳住了。女灶神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另外,我发现一件事。”他走到终端前,调出侦察时记录的数据波形,“实验体之间的信号传递,和我们之前观测到的深海栖舰通讯模式有细微差异。深海栖舰的信号是统一的、中央调控的,但这些实验体……它们更像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网络,每个个体既独立又互联。”

他放大一段波形对比图。

“简单说,正常的深海们是‘军队’,而这些实验体是……‘工蜂’。前者听令于深海高层,后者可能只听命于‘门’另一边的那个‘存在’本身。”

维内托立刻想到了其中的含义:“这意味着深海内部可能存在分歧?那些实验体不属于深海指挥体系?”

没人回答,但是猜测的答案已在心中。只是需要时间来验证,但是时间不多了。

窗外,夜色渐深。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显得那么绝望。

因为在最深沉的黑暗里,他们看到了光——哪怕那光来自敌人内部。

那也是光。

墨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浑浊的夜空。维内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云层偶尔裂开的缝隙里,一两颗星星顽强地闪烁着,尽管光芒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维内托。”墨月突然说。

“在。”

“如果我有一天……变得不像我了。”他没有看她,声音很轻,“如果这些纳米机械最终会吞噬我的意识,让我变成深海,或者变成其他什么东西……”

他停顿了很久。

“到时候,请你杀了我。”

维内托猛地转头看他。墨月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

“我答应过很多人,要带大家看到新的黎明。”他说,“如果我自己成了阻碍黎明到来的障碍……那请帮我把承诺完成。”

维内托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那是舰娘之间表示信任和承诺的姿势。

没有语言,但墨月懂了。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走廊里传来绫波哼唱的童谣,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收容所里回荡。那是一个关于星星和海洋的老歌,歌词里有一句:

“即使黑夜再漫长,星光也会指引归航。”

墨月睁开眼睛,淡金色的微光在眼底一闪而过,但这一次,那光里没有痛苦,只有决意。

归航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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