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锈蚀的钥匙

作者:吖我钢板废物 更新时间:2025/12/29 6:00:01 字数:5119

分析结果在第四天凌晨出来了。

女灶神把自己关在实验室整整七十二小时,出来时眼眶深陷,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纸上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边缘处有反复揉捏的褶皱。

“样本的分析结果……有问题。”她将报告摊在会议室桌上,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沙哑,“很大的问题。”

墨月、密苏里和维内托围到桌边。窗外的天空正从浑浊的灰黑转为更浑浊的灰白,雨暂时停了,但云层厚得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首先,菌丝样本。”女灶神指向第一组图表,“它们的生物结构确实是污染后的产物,但基因序列里混入了大量人类DNA片段——不是随机污染,是刻意拼接。而且这些人类DNA都有同一个特征:全部来自‘门扉计划’的志愿者数据库。”

她调出另一组对比图:“更奇怪的是能量吸收模式。普通深海菌丝吸收的是环境中游离的深海怨念,但这些菌丝……它们在有意识地过滤‘门’信号中的某种特定频段,就像在筛选信息。”

“筛选什么信息?”密苏里问。

“不知道。我的设备解析不了那么深的层面。”女灶神摇头,“但可以肯定,污水处理厂地下的实验室里那些菌丝网络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是人工培育的,功能更像……天线阵列,或者信号中转站。”

她翻到下一份报告,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然后是实验体组织样本。纳米机械的侵蚀程度确实很深,但侵蚀模式不符合深海的标准流程——深海改造的目标是抹除个体意识,统一接入深海网络。但这些实验体体内的纳米机械,它们在做相反的事。”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微观图像。淡金色的纳米机械在组织细胞间构建出复杂的神经网络,将原本被侵蚀、破碎的心智碎片重新连接起来。

“它们在修复。”女灶神一字一句地说,“虽然修复得很粗糙,效率极低,还会导致身体畸变,但确实是在修复。就像……有人在用错误的方法,试图把打碎的瓷器重新粘起来。”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维内托想起污水处理厂里那个叫“小薰”的实验体,想起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想起那个只有墨月懂的手势。如果女灶神的分析是对的,那么“小薰”还能保留那些记忆碎片,不是偶然,也不是奇迹。

是某种存在刻意为之的结果。

“谁在做这些事?”密苏里打破沉默,“深海不可能做这种事,它们巴不得所有舰娘都变成没有思想的杀戮机器。”

“也许不是深海。”墨月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还记得黎塞留给的芯片里,关于‘门扉计划’的假设吗?”他抬起头,“现在那些带污染能力的深海可能是人类科技失控的产物。但如果……失控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呢?”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示意图:

“假设‘门扉计划’的真正目的,是创造出能够对抗‘门’另一边那个存在的兵器。计划分两条路线:路线一,舰娘路线,持续强化人类个体,赋予她们远超正常的力量;路线二,深海路线,与深海栖姬沟通,创造能够在门另一边自主战斗单位。”

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两条分支。

“计划进行到一半,‘门’突然提前活跃。为了应急,两条路线的技术被迫融合——结果就是失控。路线二吞噬了路线一的部分成果,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新的之前见过的带污染能力的深海。”

他在两条分支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叉。

“但如果,还有第三条路线呢?”墨月笔尖一转,画出一条从交汇处分出的、极其细微的虚线,“一条隐藏在两条明线之下,连计划参与者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备用方案?”

维内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你的意思是,污水处理厂里的那些东西,是‘备用方案’的产物?”

“不完全是产物。”墨月说,“更像是一次失败的救援尝试。有人在深海侵蚀发生后的第一时间,试图用不成熟的技术‘抢救’那些被吞噬的舰娘。结果抢救失败了,被抢救者变成了半深海半舰娘的怪物,而抢救行为本身……创造了那些菌丝网络。”

他放下笔,转向女灶神:“能分析出菌丝网络的信号最终指向哪里吗?”

女灶神调出最后一份报告——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信号追踪图,线条在三维坐标系中交错延伸,最终汇聚向一个坐标点。

“我追踪了七十二小时。信号最终指向的位置是……”她放大图像,“旧日本海沟,深度八千二百米处。坐标和黎塞留芯片里记录的‘门’的位置完全重合。”

墨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门’内确实有东西在活动。不是深海,是别的什么。它在试图‘修复’被深海侵蚀的舰娘,通过那些菌丝网络维持她们的意识碎片,就像……维持一个巨大的重症监护室。”

“为了什么?”维内托问。

“不知道。”墨月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金色,“但既然它在尝试修复,就说明它认为那些舰娘还有价值。而我们刚刚证明了,修复是可能的——只要有正确的技术。”

他指向女灶神从旧港区带回来的那些设备。

“那些东西,可能就是‘正确的技术’。但它们不完整,缺少关键组件和使用方法。”他看向维内托,“我们需要再去一次污水处理厂,找到更多线索。但这次不是侦察,是正式行动——我们需要进入第七研究所的核心区域,找到封存的实验数据。”

密苏里立刻反对:“太冒险了!上次只是外围就遇到了那么多实验体,核心区域的防御只会更强。而且你已经——”

“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身体能承受那种环境。”墨月打断她,“而维内托的能力刚好克制那些实验体。这是目前最好的组合。”

“那我呢?”密苏里声音提高,“我在上次行动中完全被排除在外,这次你还要——”

“这次需要你指挥外围。”墨月走到她面前,语气放缓,“密苏里,收容所不能没有你。如果我们失败了,或者被困住了,需要有人组织救援,需要有人保护其他人。这个责任,只有你能承担。”

密苏里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许久,她别过脸:“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把等待和祈祷留给我们。”

“因为我相信你。”墨月轻声说,“就像你一直以来相信我一样。”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维内托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视,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过复杂——有愤怒,有担忧,有理解,还有一种只有共同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有的默契。

最终,密苏里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行动计划?”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三天后。”墨月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女灶神,你负责改造‘步行者’,增加护盾和样本采集设备。维内托,你继续专项训练——这次我需要你掌握精确的区域压制技巧,在不引发塌方的前提下控制大范围战场。”

“明白。”维内托应道。

“另外,”墨月补充,“训练结束后,你去找绫波和涟,带她们进行基础战术配合训练。如果……如果这次行动成功了,我们可能需要面对更多需要‘救援’的对象。到时候,每个人都要发挥作用。”

他话里的深意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如果污水处理厂的实验体真的能被逆转,那么世界上其他地方呢?那些在深海占领区深处,被认为早已“沉没”的舰娘们呢?

会议结束了。女灶神返回实验室,密苏里去检查防御工事,维内托走向训练场。墨月独自留在会议室,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画的那张示意图。

虚线还在那里,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他想起大决战最后时刻,冲向“门”后的那一瞬间。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无边的黑暗,和黑暗深处某个巨大的存在睁开“眼睛”的瞬间。然后就是剧痛。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更高级深海的。但现在,结合黎塞留的芯片、污水处理厂的发现、女灶神的分析……

可能是未知存在。

墨月拿起板擦,擦掉了白板上的所有痕迹。但在擦掉虚线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光滑的板面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抚摸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传来训练场的声音——维内托在训练炮击,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的尖啸被隔音材料过滤后变成低沉的嗡鸣。然后是绫波和涟的欢呼声,孩子们在为维内托精准的射击喝彩。

那些声音很真实,很鲜活。

墨月转过身,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大多是扭曲的太阳和花朵,颜色用得很大胆,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外面那个灰暗的世界。

他在一幅画前停下。画上是三个手牵手的人,中间那个很高,两边是两个小人。画纸角落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墨月哥哥,维内托姐姐,还有我和涟。”

是绫波的画。

墨月伸手,轻轻碰了碰画纸。纸面粗糙,蜡笔的颗粒感很清晰。他想起很久以前,镇守府的孩子们也喜欢画画,企业会耐心地教她们调色,大和会把画得最好的那幅裱起来挂在餐厅……

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就像褪色的照片。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仿佛那些日子从未远去,只是被时间的灰尘盖住了。

“所长?”

维内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结束了训练,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绫波和涟跟在她身后,两个小女孩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

“维内托姐姐好厉害!”涟抢着说,“她可以同时打中八个移动靶,而且全部打在中心!”

“而且还能控制威力!”绫波补充,“她说这样既不会浪费能量,也不会破坏训练场的结构。我也想学这个!”

墨月笑了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那你们要好好听维内托姐姐的话。不过现在,该去洗澡休息了,不然女灶神又要说你们不注意卫生。”

“是——”两个孩子拉长声音应道,手牵手跑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墨月和维内托。训练场的灯光从门口漏出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她们学得很快。”维内托说,“绫波的战术意识很好,涟的机动性很出色。如果给她们足够的资源和时间……”

“她们会成为优秀的舰娘。”墨月接过话,“但我不希望她们成为现在这个世界‘优秀’的舰娘。我希望她们能成为……不用战斗也能活下去的孩子。”

维内托沉默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奢望,但她也知道,正是这种“不可能的奢望”,支撑着这个男人走到今天。

“关于三天后的行动,”她换了个话题,“我需要了解第七研究所的内部结构。如果有蓝图的话——”

“有,但不完整。”墨月说,“大撤退时大部分资料都被销毁了。我手里只有外围区域的图纸,核心区域是空白的。”

他顿了顿:“但我认识一个人,可能知道更多。”

“谁?”

“离岛栖姬。”墨月说,“深海占领旧港区后,她对所有旧时代设施都进行了彻底搜查。第七研究所这种地方,她不可能放过。”

维内托皱眉:“她会告诉你吗?”

“不会。”墨月坦然道,“但如果我提出交易,用某些她感兴趣的东西交换……”

“比如?”

墨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天空又飘起了细雨,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痕迹。

他低声说,“我手里有黎塞留芯片里的倒计时,还有深海近期异常调动的数据。如果我把这些摆在她面前,问她‘你们到底在准备对抗什么’——”

“她会告诉你?”

“她可能会把我扔出来,也可能会告诉我一部分真相。”墨月转过头,看着维内托,“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试探。我需要知道,深海对‘门’另一边那个存在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样的。”

维内托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更深层的东西:他不只是在为行动获取情报,更是在验证自己的某个猜想。

关于深海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敌人。

“需要我一起去吗?”她问。

墨月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你留在收容所,继续训练,同时……”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七十二小时后没有回来,也没有发回任何信号,就执行我之前交代过的事。”

维内托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如果我不再是我”的请求。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提督服,鬓角斑白,眼中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在风暴中不肯折断的桅杆。

“你会回来的。”维内托说,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墨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嗯。”他说,“我会回来的。因为还有人需要我回来。”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维内托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过医疗室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女灶神和密苏里的对话:

“……样本里的纳米机械结构,和墨月体内的有高度相似性。区别在于,他体内的那些更‘先进’,更‘完整’,像是……完成品。”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同一批技术改造的?”

“不是同一批,是同一源。但他的改造更加彻底,更加……系统化。就像有人在他身上做了一个完整的实验,然后把过程用在了那些实验体身上。”

维内托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密苏里问。

“我不知道。”女灶神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但如果让我猜测……可能是为了创造某种‘桥梁’。能够在人类、舰娘和深海之间建立连接的桥梁。”

“为了什么?”

“为了对抗可能的未知。”

话音落下,医疗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维内托轻轻走开,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雨声渐密。她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那一刻,她不是世界名舰维托里奥·维内托,不是旧时代最强的战列舰之一。她只是一个来到陌生世界的少女,面对着远超理解的复杂真相,肩负着太多人的期待和希望。

很重。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桌上绫波送她的那幅画——画上是三个手牵手的人,站在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下——她又觉得,这份重量并非无法承受。

因为有人和她一起承担。

维内托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画笔,在画的边缘添上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帆船。

帆船正驶向向日葵的方向。

同一时间,墨月站在深海总部的大门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外套,但他没有打伞,只是压低帽檐,看着眼前这座由扭曲金属和生物质融合而成的建筑。门口的深海守卫认出了他,通报获得许可后没有阻拦,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目送他走进大门。

走廊深处,离岛栖姬的办公室亮着灯。

墨月抬手,敲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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