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栖姬的办公室和墨月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海占领区的全景——扭曲的金属建筑如同丛生的黑色珊瑚,生物质管道在表面搏动,远处海面上游弋着深海栖舰的剪影。室内陈设简洁到近乎冰冷,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墙上一幅泛黄的海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坐标。
离岛栖姬坐在办公桌后,没有抬头。她正在批阅一份电子文件,手指在光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稚嫩却毫无表情的脸上。墨月站在桌前,雨水从他外套下摆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三分钟过去了。只有电子笔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墨月没有催促。他熟悉这种施压方式——深海高层惯用的心理战术,用沉默和忽视强调地位差异。十年前他会感到屈辱,五年前他会愤怒,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等待,同时观察着办公室里的细节。
书架上的文件摆放顺序变了。墙角的净化器指示灯显示滤芯已使用超过百分之八十。离岛栖姬左手手指上多了一个银色的指环,样式简单,但工艺很精细,不像深海的产物。
“这个月第二十二次。”离岛栖姬终于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墨月所长,你的执着几乎让我感动了。”
“我需要第七研究所的核心区域蓝图。”墨月直入主题,“作为交换,我给你这个”墨月把芯片拍在桌子上“这里面有关于你们’净化协议‘的内容你们的人对于机密真是一点安保意识都没有“
离岛栖姬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墨月,瞳孔深处有数据流般的微光闪过。
“这东西怎么来的”她问。
“我有我的情报来源。重点是,我知道它还剩九十天。而且我知道,亚洲的深海最近把三成的主力调往陆地沿岸附近,包括巡逻频率——这不正常。”
离岛栖姬没有碰芯片。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像个精致的玩偶而非指挥官。
“所以你认为,我们在准备一次大规模进攻?针对残存人类据点的最后清洗?”
“不是吗?”
“不是。”离岛栖姬的回答干脆得让墨月意外,“‘净化协议’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人类。至少不完全是。”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一艘深海航母正在缓缓驶入港口,它的甲板上站着整齐的栖舰队列,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你知道深海网络是如何运作的吗?”离岛栖姬背对着墨月问,“每个深海的心智都连接着一个中央核心,我们称之为‘蜂巢意识’。它决定我们的行动,分配我们的资源,维持我们的存在。”
她转过身,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团鬼火。
“但现在,‘蜂巢意识’正在——”“算了,告诉你也没用”
墨月心中了然果然有些东西也问不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部署图。数以千计的深海栖舰在沿海周围构成三重防线,而防线外部标注着大量红色未知的信号。
“至于巡逻密度……”离岛栖姬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疲惫的东西,“因为我们的资源有限。维持防线的消耗太大了,大到我不得不从其他战线抽调力量。这给了你们人类喘息的机会,虽然你们大概不会感激。”
“污水处理厂的实验体……”他试探着问。
“早期感染者。”离岛栖姬调出另一份档案,“‘门扉计划’失败时,泄露的是有‘门’另一侧的未知污染。第七研究所是重灾区,里面的工作人员和实验体首当其冲。”
案里是实验体的照片,每一张都标注着姓名和编号。墨月看到了“小薰”的名字,照片上的女孩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笑容腼腆,和他在污水处理厂看到的怪物判若两人。
“她们还有救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离岛栖姬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深海栖舰换岗的机械鸣响,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某种金属生物的哀嚎。
“理论上,如果能在污染完全吞噬心智前切断连接,并用正确的技术重建神经网络,是有可能恢复部分自我意识的。”她最终说,“但那种技术……”
“在第七研究所的核心数据里?”墨月追问。
离岛栖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墨月觉得她不像个深海指挥官,而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手上可能沾着成千上万人的血。
“我可以给你研究所的蓝图。”她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说。”
“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修复技术,不能只用于修复舰娘。”离岛栖姬一字一句地说,“深海中也有感染者。”
墨月想起了1088,想起了她那给人一种似深海不似深海的感觉。
“1088和你很熟?”他说,不是询问。
离岛栖姬没有否认:“她是我姐姐。或者说,曾经是。为了保护我,她被污染侵蚀了。我用不完整的技术勉强保住了她的意识,但她的身体……”
她抬手,在空中投影出1088的生理扫描图。图像显示,1088的身体有百分之六十已经被深海物质替代,神经系统中布满了淡金色的纳米机械网络——和墨月体内的结构惊人相似。
“我在她身上做了实验,就像有人在‘门扉计划’里做实验一样。”离岛栖姬的声音很轻,“我想救她。结果创造出了一个既不是舰娘也不是深海的怪物。一个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存在。”
办公室里陷入沉重的寂静。窗外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几秒钟后雷声隆隆滚过,雨水骤然加大,敲打着玻璃幕墙。
“蓝图给我。”墨月说,“我答应你。如果技术真的存在,我们会用在所有需要的人身上。”
离岛栖姬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传输到墨月的个人终端上。
“核心区域的入口在沉淀池最底层,需要同时激活三个分散的能源节点才能打开。里面可能有自动防御系统,我不确定是否还能运作——研究所封闭十多年了。”
“足够了。”墨月接收完文件,“谢谢。”
他转身走向门口。就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离岛栖姬叫住了他。
“墨月。”
他回头。
“你体内的纳米机械……”离岛栖姬犹豫了一下,“它们和1088体内的结构有同源性,但更先进,更稳定。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
“就像是有人用完整的技术改造了你,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半吊子。”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想问你——大决战最后时刻,你冲向‘门’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月握紧门把手。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深海栖舰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规律如心跳。墨月快步走向出口,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离岛栖姬的话。
如果深海也在对抗“门”后的污染……
如果那些看似敌人的深海内部也有感染者……
那么这和深海的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同一时间,收容所训练场。
维内托正在指导绫波和涟进行协同攻击训练。两个驱逐舰孩子站在场地两端,舰装维持最低功率展开,目标是在不伤及对方的前提下,用模拟弹药击中对方舰装上悬挂的铃铛。
“注意节奏。”维内托站在场边,“绫波的攻击太急躁,涟的回避太保守。你们要互相配合,而不是各自为战。”
“可是维内托姐姐,”绫波擦着额头的汗,“我们以前的战术都是单舰作战啊。深海太多了,配合很容易被打乱。”
“所以要从基础练起。”维内托走进场地,站在两人中间,“看着我。”
她展开舰装,座椅式的主炮台缓缓浮现。但她没有使用主炮,而是从舰装两侧延伸出六门小口径副炮,分左右两组指向绫波和涟。
现在,你们的目标是击中我舰装上的六个标记点。”维内托说,“但有个规则——绫波只能攻击左侧三点,涟只能攻击右侧三点。如果你们同时命中对称的点,我会给你们加分。”
“这怎么可能!”涟惊呼,“我们怎么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攻击?”
“所以需要沟通。”维内托说,“用你们觉得最有效的方式。语言、手势、眼神,甚至只是直觉。开始吧。”
训练重新开始。起初是一片混乱,绫波和涟的攻击总是错开,维内托轻松地回避或拦截了所有弹药。但渐渐地,两个孩子开始尝试配合——绫波大声报数,涟用炮击的节奏回应;绫波做出假动作吸引注意力,涟趁机瞄准……
第二十七次尝试时,两发模拟弹药几乎同时命中了维内托舰装上的两个对称标记点。
“成功了!”绫波欢呼起来,和涟击掌庆祝。
维内托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很好。记住这种感觉——战场上,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训练结束后,绫波和涟累得直接坐在地上。维内托收起舰装,走过去递给她们水壶。这时她注意到,绫波的手臂上有一道细微的擦伤——不是流血的那种伤口,而是皮肤下的金属结构出现了细微的形变。
“这是训练中受的伤?”她问。
绫波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啦,只是关节有点卡顿。女灶神姐姐说过,我们舰娘不会像人类那样生病受伤,只会出现‘机械故障’。休息一下就好了。”
维内托蹲下身,仔细检查那道伤痕。确实是机械结构的问题,装甲板的连接处因为过度冲击产生了微米级的错位。她想起自己的舰装偶尔也会出现类似问题——主炮的俯仰机构在连续射击后会变得滞涩,需要专用的润滑剂和维护。
“还是去找女灶神检查一下吧。”维内托说,“小问题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发展成大故障。”
“知道啦——”绫波拉长声音,但脸上是开心的表情。她喜欢维内托这种关心,不是把她当小孩子哄,而是当作战友那样认真对待。
三人走出训练场时,正好遇到密苏里从仓库区过来。她手里拿着物资清单,眉头紧锁,看到维内托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所长还没回来?”维内托问。
“没有。”密苏里看了看时间,“他说七十二小时,现在才过去三十六小时。但……”
她没有说下去,但担忧写在脸上。
“他会回来的。”维内托重复了自己之前的话,“因为他答应过。”
密苏里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些。“你好像很相信他。”
“我相信愿意为别人冒险的人。”维内托说,“而且我相信,一个能在这种世界里建立起这个收容所的人,不会轻易被击败。”
密苏里沉默了。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眼泪的痕迹。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所长建立收容所的第一年,我们只有七个人。我、女灶神、川内、那智,还有两个驱逐舰的孩子——其中一个叫电,是晓的妹妹。”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那时候物资比现在更匮乏,我们每天只能吃半块压缩饼干。电总是把自己的那份分一半给绫波,说她年纪小需要长身体。但实际上晓也只比电大三个月。”
维内托静静地听着。绫波和涟也围了过来,两个孩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密苏里。
“后来有一次,我们去旧城区搜寻物资,遇到了深海巡逻队。电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主动暴露自己引开敌人。”密苏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清单,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等我们绕回去找她的时候,只找到了她的舰装碎片,和……”
她没有说完。但维内托知道结局。
“那天晚上,所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夜没出来。”密苏里继续说,“第二天早上他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任何驱逐舰的孩子参与危险任务,除非万不得已。”
她低头看向绫波和涟:“所以如果他有时候显得过度保护,希望你们能理解。他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绫波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涟握紧了绫波的手。
维内托想起墨月那些褪色的照片,想起企业,想起大和,想起所有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这个男人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活着的人的未来,还有逝者的遗愿。
“他会回来的。”她再次说,这次语气更加坚定,“因为他不能让电的牺牲白费,不能让所有相信他的人失望。”
密苏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单。
医疗室里,女灶神正在分析从污水处理厂带回来的新样本——这次是墨月离开前悄悄交给她的,据说是从“小薰”身上脱落的一小块组织。
分析结果让她震惊。
样本中的纳米机械不仅在进行修复工作,它们还在有意识地“学习”。通过分析组织细胞残留的记忆信息,纳米机械模拟出了部分神经突触的连接模式,甚至重建了零碎的意识片段。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纳米机械的行为模式,和墨月体内的那些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区别在于,墨月体内的版本更“智能”,更“高效”,更像是……
“进化完成品。”女灶神喃喃自语。
她调出墨月的生理扫描数据,和样本数据进行对比。淡金色的神经网络在两张图上几乎完美重叠,只是墨月体内的网络更密集、更复杂,而且似乎……在缓慢生长。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绫波探头进来:“女灶神姐姐,维内托姐姐说我的手臂有点问题,让你看看——”
话音戛然而止。绫波看到了屏幕上的图像,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但她认出了墨月的扫描图。
“这是……墨月哥哥?”她小声问。
女灶神迅速关闭了界面。“是的。我在做例行检查。”她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你的手臂怎么了?”
绫波走进来,举起手臂。女灶神检查了一下,确实只是轻微的机械错位,几分钟就能调整好。她让绫波坐在维修椅上,开始操作工具。
“女灶神姐姐,”绫波突然问,“墨月哥哥……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对吧?”
女灶神的手停顿了一下。“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今天听到密苏里姐姐说以前的事。”绫波低着头,声音很轻,“说电的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又遇到危险,墨月哥哥会不会像那次一样……为了保护我们,去做很危险的事。”
女灶神放下工具,蹲下身,平视着绫波的眼睛。“听着,绫波。所长确实会为了保护大家冒险,但那不是因为他想离开你们。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才会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她轻轻摸了摸绫波的头:“就像你会为了保护涟而战斗一样。不是因为你想离开,而是因为你想守护。”
绫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女灶神看到她眼睛里还是有不安。
调整完成后,绫波离开了医疗室。女灶神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看着已经关闭的屏幕,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数据对比。
墨月体内的纳米机械在生长。这意味着改造还在继续,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想起很久以前,和师傅夕张一起工作的日子。那时候“门扉计划”刚刚启动,所有人都充满希望,以为能创造出拯救世界的武器。夕张总是说:“技术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使用技术的人。”
但如果技术有了自我意识呢?如果技术会自己“进化”,自己“选择”呢?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女灶神走到窗边,看到维内托带着绫波和涟在庭院里——收容所中央有一小片用废弃建材围起来的空地,勉强算是个庭院。维内托正在教两个孩子如何用雨水清洗舰装的关节部位,动作细致而耐心。
那一幕让女灶神想起了夕张。她的师傅也总是这样,手把手地教她每一个步骤,从不嫌她笨拙。
“师傅,”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低语,“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
倒影不会回答。只有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也像某种密码,等待被解读。
女灶神转身回到工作台,重新打开分析软件。这次她调出了所有关于“门扉计划”的残缺档案,开始寻找一个被反复提及但从未详细说明的名词:
“心智桥梁协议”。
而在档案的加密注释里,她找到了这样一行被特殊材料涂改不全文字:
“协议目标:创造能够在三个意识层面……个体。此为对抗……的唯一可能路径。”
注释下方有一个签名,字迹娟秀而熟悉:
“项目负责人:夕张。”
女灶神的手开始颤抖。
深海总部大门外,墨月抬头看了看天空。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他拉起衣领,准备返回收容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1088。她依旧戴着那张钢铁面具,但今天没有穿深海制服,而是换了一身简单的便装,看起来几乎像个普通人类——如果不是面具和那双非人眼睛的话。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墨月看着她,“离岛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1088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说了多少?”
“足够让我理解你为什么戴着面具。”墨月说,“也足够让我明白,我们可能是同类,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1088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她的面具上,沿着边缘滴落。
“污水处理厂的那些实验体,”她突然说,“如果你真的要去救她们,我可以提供帮助。我知道一条更安全的路,可以绕过大部分防御。”
“为什么帮我?”
“因为她们中有些人……”1088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的共振她顿了一下“离岛救不了所有人。”
她递给墨月一个微型数据储存器:“这是路线图和节点分布。三天后的凌晨一点,深海主力会进行例行轮换,那是窗口期。”
墨月接过储存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曾经是谁?”
1088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走向阴影深处。但在消失前,她回头看了墨月一眼,面具下的眼睛在雨幕中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墨月握紧储存器,转身走向返回收容所的路。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真实。
而在遥远的海沟深处,“门”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脉动,像一颗沉睡巨兽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