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离开后的第四天,收容所的气氛变得微妙。
医疗区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女灶神几乎住在里面。修复渠依然满负荷在运转,但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讲述着截然不同的故事。
墨月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女灶神正在对神通进行第三次逆转尝试,她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加苍白,眼下是深重的黑影。那智站在控制台前协助,粉色的头发在屏幕冷光下泛着银灰色。
“神经元接续失败。”女灶神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静得令人不安,“深海纳米机械的反扑比预期强烈。终止程序吧。”
“可是——”那智想说些什么。
“终止。”女灶神重复,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决绝。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神通所在的休眠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缓缓排空,那个几乎完全深海化的身体轻轻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静止。舱盖上的指示灯从黄色转为红色,最后变成代表生命活动终止的灰色。
墨月闭上眼睛。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第一个是大淀,侵蚀程度百分之八十四。逆转过程中心智核心突然崩溃,连带着神经网络一起烧毁。女灶神说那是深海纳米机械预设的“自毁协议”——当宿主意识试图挣脱控制时,它们会选择同归于尽。
第二个是某艘不知名的驱逐舰,档案里只记录着编号。她的侵蚀程度相对较低,只有百分之六十三,逆转成功率理论上应该更高。但在剥离过程中,她的意识碎片无法重新整合,最终形成了一个混乱的、没有连续性的精神体。女灶神不得不将她重新置于深度休眠,等待未来或许有可能的技术。
而现在,是神通。
“成功率百分之十的预估还是太乐观了。”女灶神走出医疗区,摘下沾满汗水和不知名液体的手套,“深海网络对实验体的控制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它们不只是寄生,而是在重构宿主的存在基础。”
她在墨月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因为极度疲劳而微微颤抖。“我分析了所有失败案例,发现一个共同点——那些能够保持部分自我意识的实验体,体内都残留着某种‘锚点’。情感的锚点。”
“锚点?”
“对某个人、某个地方、某个承诺的强烈执念。”女灶神调出数据对比,“高雄的锚点是你,墨月所长。所以她的意识在十多年的侵蚀中依然保留了核心结构。神通的锚点是她的姐姐那珂,但很明显那珂已经……所以锚点的力量不够。”
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而且深海网络显然知道这一点。在发现实验体开始挣脱控制时,它们会优先攻击这些‘锚点’——通过制造虚假记忆,扭曲情感连接,甚至直接抹除相关神经元。”
墨月想起高雄在逆转过程中那些痛苦的呓语,她反复喊着“不要忘记”“一定要回去”。现在想来,那是她在和深海网络争夺自己的记忆,争夺那些构成“高雄”这个存在的基础。
“还有多少……有希望?”他问,声音很轻。
女灶神沉默了几秒。“三个。筑摩、利根,还有……雾岛。她们的侵蚀程度都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而且都有明确的情感锚点。筑摩和利根是姐妹舰,她们之间的羁绊很强;雾岛的锚点是她的提督,虽然那位提督已经不在人世,但她似乎把那种执念转移到了‘守护’这个更抽象的概念上。”
“成功率?”
“筑摩和利根,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雾岛……百分之二十左右。”女灶神看着医疗区里那些休眠舱,“但即使成功,她们也会留下后遗症。记忆缺失,情感钝化,甚至可能出现人格解离——一个身体里同时存在舰娘意识和深海意识,像两个灵魂在争夺主导权。”
墨月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像一块脏兮兮的裹尸布盖在天上。
那智从医疗区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墨月能感觉到她的疲惫——这几天她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协助女灶神。
“你在想什么?”那智问。
“在想锚点。”墨月说,“如果情感连接是抵抗侵蚀的关键,那么那些完全沉入深海的舰娘……是因为失去了所有锚点吗?”
“或者,”那智说,“是因为她们找到了新的锚点。”
墨月转过头看她。维内托的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是海的方向,是深海占领区的方向。
“离岛栖姬,1088,还有她们所说的‘庇护所’。”维内托继续说,“如果深海网络内部真的存在一股保护力量,那么那些加入深海的舰娘,或许是把‘守护’这个概念本身当成了新的锚点——通过变成怪物来对抗更大的怪物。”
这个想法让墨月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是这样,那么深海的本质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它可能是一个避难所,一个扭曲的方舟,收容那些在绝望中找不到其他出路的灵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绫波和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两个小女孩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是用旧布缝制的简陋护身符,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两个字。
“墨月哥哥,”绫波小声说,“这是给医疗区里的姐姐们的。虽然我们不知道她们是谁,但女灶神姐姐说她们在很努力地战斗……所以,希望这个能帮到她们。”
墨月蹲下身,接过那些护身符。布料粗糙,针脚杂乱,但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每个护身符的角落里都用细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名字,是绫波和涟这几天向女灶神打听来的、那些实验体曾经的名字。
“谢谢你们。”他说,“她们会感受到这份心意的。”
绫波用力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问:“高雄姐姐……还会回来吗?”
“会的。”墨月说,“她答应过。”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承诺什么时候能实现,但必须相信。因为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承诺是少数还能抓住的东西。
孩子们离开后,那智说:“她们在长大。不是身体,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墨月站起身,“有时候我希望她们能慢点长大,多享受一点孩子的时光。但这个世界……不允许。”
“没有人能永远当孩子。”那智说,“即使是舰娘,即使是外表被固定的我们,也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重要的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是否有人陪伴,是否有人告诉她们——你们不必独自面对一切。”
墨月看着她。那智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淡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谢谢你,那智。”墨月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他说,“谢谢你那年没有转身离去。”
那智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摇头。“我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而且……”她顿了顿,“在这里,我找到了新的锚点。”
她没有说那个锚点是什么,但墨月隐约能猜到。
两天后,筑摩和利根的逆转同时进行。
女灶神修改了方案——不再追求完全剥离深海纳米机械,而是尝试建立“共存协议”。通过特定的神经调节,让舰娘意识重新获得身体的主导权,同时将深海纳米机械限制在特定的生理区域,作为“额外器官”存在。
“这有点像……器官移植后的免疫抑制治疗。”女灶神在手术前解释,“宿主不排斥移植器官,但需要终身服药来控制排异反应。我们的‘药’就是定期的神经调节和意识强化训练。”
“风险呢?”墨月问。
“如果深海纳米机械突破限制重新扩散,侵蚀会加速,而且宿主可能失去对它们的感知——直到某一天突然失控。”女灶神说得很直白,“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让她们活下来并保持自我的方法。完全剥离的成功率……经过这几天的尝试,我认为那需要太多不可复制的条件,几乎可以看作奇迹。”
墨月明白她的意思。高雄的成功是个例,无法推广。这个世界并不仁慈,不会给每个人同样的机会。
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
墨月和维内托在医疗区外等待着。密苏里中途来过一次,送来了食物和水,但她没有停留太久——收容所的日常运作需要她,而且她似乎不太愿意亲眼见证可能发生的失败。
第八小时四十七分,医疗区的门开了。
女灶神走出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成功了。”她说,“筑摩和利根的意识已经恢复主导。她们……记得彼此,记得自己是谁。”
墨月立刻冲进医疗区。两个相邻的休眠舱里,筑摩和利根已经苏醒。她们的身体依然保留着部分深海特征——筑摩的左臂覆盖着青灰色的甲壳,利根的右眼是暗金色的——但她们的眼睛是清明的,舰娘的。
看到墨月,筑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总督……阁下?”
那个称呼让墨月的心脏狠狠一缩。那是旧时代镇守府的称呼,已经至少十年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是我。”他走到休眠舱前,“欢迎回来,筑摩、利根。”
两姐妹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流下眼泪。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重获新生的、混杂着太多情绪的宣泄。
女灶神开始解释后续的康复计划:至少一个月的卧床休息,期间每天进行神经调节;之后是物理治疗,重新学习控制这副被改造过的身体;最后是心理适应,接受自己已经不再是完全的舰娘,也不是完全的深海,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女灶神强调,“你们必须定期接受检查。如果发现深海纳米机械有活跃迹象,需要立刻进行抑制治疗。这是……终身的事情。”
筑摩和利根点了点头。她们的表情很平静,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能活下来,能保持自我,能再次见到重要的人,这就够了。至于身体变成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但雾岛的情况不同。
她的逆转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女灶神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但手术开始前,她还是对墨月说了实话:
“雾岛的锚点太抽象了。‘守护’这个概念,对抗深海网络具体的情感攻击时,可能不够牢固。而且她的侵蚀程度更高,达到百分之七十一。成功率……我重新评估后,是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十分之一的几率多一点。
“如果失败会怎样?”墨月问。
“最好的情况是像之前那个驱逐舰一样,意识碎片化,需要永久休眠。”女灶神说,“最坏的情况……深海纳米机械可能彻底吞噬她,制造出一个拥有雾岛记忆但完全忠于深海网络的个体。那会比普通的深海栖舰更危险,因为她了解我们,了解舰娘的战术。”
墨月沉默了。他在评估风险,不只是对雾岛个人的风险,更是对整个收容所的风险。
“需要我做决定吗?”他问。
“不。”女灶神摇头,“这是她的决定。我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告诉她了。她说……她愿意尝试。”
手术当天,雾岛在进入深度麻醉前,对墨月说了一句话:
“总督阁下,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变成了敌人……请不要犹豫。”
她的眼神很坚定,那是做好了觉悟的眼神。
手术持续了十个小时。期间警报响了三次,都是神经信号濒临崩溃的警告。女灶神用尽了所有手段,维内托在一旁辅助,调整能量输出,稳定心智波动。
第十小时二十二分,医疗区里传出一声刺耳的警报——那是完全不同的声音,是系统检测到“异常心智活动”的警告。
墨月冲进去的时候,看到女灶神正对着控制台快速操作,额头上全是冷汗。
“深海纳米机械在反向侵蚀!”她喊道,“它们正在用雾岛的记忆构建虚假人格!维内托,加大抑制场输出——不,等等,那样会伤到她的原生意识!”
“那就用我的。”墨月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用我的心智信号作为锚点。”墨月走到控制台前,“高雄那次,我的存在帮到了她。雾岛的记忆里也有我,虽然可能不如高雄那么强烈,但应该可以作为临时的稳定点。”
“太冒险了!”女灶神反对,“你的心智结构还是和舰娘不同,强行连接可能会——”
“做吧。”墨月打断她,“这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女灶神咬了咬牙,调整了连接参数。墨月戴上神经接口,闭上眼睛。
下一刻,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他看到了雾岛的心智空间——那是一片燃烧的海洋,一半是舰娘的金色记忆碎片,一半是深海的暗红色侵蚀流。两股力量在激烈对抗,而雾岛的核心意识像一座孤岛,在海洋中央摇摇欲坠。
墨月将自己的意识投射过去。他没有直接介入战斗,而是开始在孤岛周围构建屏障——用他自己的记忆,用那些关于镇守府、关于和平日子、关于承诺和守护的画面。
他“看见”雾岛的记忆。看见她在训练场上的认真,想起她在茶会上的拘谨,想起她总是默默站在后排,但关键时刻永远可靠。
他的记忆化作金色的光点,融入屏障。侵蚀流的攻势减缓了,它们似乎在犹豫,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变量。
就在这时,墨月听到了声音——不是雾岛的声音,而是某个更古老、更宏大的存在的声音,直接从侵蚀流的源头传来:
“深潜者,你在干涉既定进程。”
“这些个体已经归属于深海网络。你的行为……违反了协议。”
墨月感到一阵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地将意识向前推进。
“她们不属于任何人。”他在意识中回应,“她们是自由的。”
“自由是虚妄。在这个即将终结的世界里,只有两种选择:被我们吞噬,或被‘门’后的存在吞噬。”
“加入深海,至少还能以某种形式‘存在’。”
更多的记忆涌来。这一次不是墨月的记忆,而是深海网络传输过来的画面——无数舰娘在最后一刻选择主动接受侵蚀,因为那比死亡“更好”;无数人类在绝望中拥抱深海,因为那提供了虚假的庇护;还有那些在“门”附近和舰装扭曲的深海战斗的深海栖舰……
这些画面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几乎要让墨月的意识崩溃。
但他想起了高雄离开前的笑容,想起了筑摩和利根苏醒时的眼泪,想起了绫波和涟缝制的护身符,想起了维内托说“我找到了新的锚点”。
“存在不应该是这样。”他对那个声音说,“如果存在的代价是失去自我,是变成被操控的木偶,那这种存在没有意义。”
“幼稚。”
“但你很有趣,深潜者。你是唯一一个在知绫波部分真相后,依然选择这条道路的。”
“那么,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道路不是徒劳。”
“待‘门’将完全开启。到时候,让我们看看,是你的‘锚点’更坚固,还是这个世界的绝望更强大。”
声音消失了。侵蚀流开始退去,不是被击败,而是主动撤退。雾岛心智空间里的暗红色逐渐消退,金色的记忆碎片重新占据主导。
墨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区的地上。女灶神和维内托正焦急地看着他。
“所长!你怎么样?”
“我……”墨月坐起身,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雾岛呢?”
“稳定了。”女灶神看向休眠舱,“深海纳米机械的活跃度下降到安全阈值以下,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主导。但……”
“但什么?”
“她的记忆有大量缺失。关于镇守府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女灶神的声音很低,“而且她似乎……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战。‘守护’这个锚点,在刚才的对抗中受损了。”
墨月看向休眠舱。雾岛已经苏醒,她的眼睛是清明的,但眼神空洞,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她需要新的目标。”维内托说,“一个新的、具体的锚点。”
“我会帮她找到的。”墨月说,“我们都会。”
他站起身,身体还有些摇晃,但很快就稳住了。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收容所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灰暗的世界里点缀出小小的光点。
筑摩、利根、雾岛……她们活下来了,但付出了代价。其他实验体有的永远沉睡,有的彻底消失。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完美的拯救,只有代价不等的选择。
但至少,有些人活下来了。
至少,她们还有未来。
墨月走出医疗区,维内托跟在他身边。走廊里,绫波和涟正在等待消息,看到他们出来,两个小女孩立刻跑过来。
“姐姐们怎么样了?”绫波问。
“她们活下来了。”墨月说,“但需要时间恢复。”
“那我们可以去看她吗?”
“过几天,等她好一点。”墨月摸了摸绫波的头,“你们缝的护身符,我会转交给她。”
孩子们开心地点头,手牵手跑开了。她们还小,还不完全理解生死的沉重,但她们懂得关心,懂得为他人付出。这就是希望,微小但真实。
维内托看着孩子们的背影,突然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面临同样的选择……会怎么做。”
“你不会的。”墨月说,“我们会找到方法,不让任何人面临那种选择。”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墨月的语气很坚定,“直到找到为止。”
维内托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嗯。直到找到为止。”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远处传来女灶神指导筑摩进行康复训练的声音,密苏里在训斥某个偷懒的舰娘,食堂的方向飘来食物的气味——虽然简陋,但那是活着的气息。
这个世界很残酷,很真实,不给人完美的结局。
但至少,还有人在努力。
至少,还有光。
而在遥远的深海占领区深处,离岛栖姬站在窗前。
“姐姐,”1088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雄的情况稳定了。她问起你。”
“告诉她,我晚点去看她。”离岛没有回头,“另外,通知所有庇护所,进行“静默行动”最近蜂巢意志不知名的活跃。”
“是。”1088犹豫了一下,“妹妹,你真的相信……他能做到吗?”
离岛沉默了。她看着照片上的墨月,那个总是把责任扛在肩上,总是为别人着想的笨蛋。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如果是他的话……也许能创造奇迹。”
“即使要付出代价?”
“所有的奇迹都有代价。”离岛转过身,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深海,“问题是,谁付出,谁承受。”
她收起照片,走向门口。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门”的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