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带着春天的气息,万物生长,欣欣向荣。
明明午休时间,我却待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费尽心思地写着数学题。
我所在的兰庭中学是市内的一所升学高中。我的成绩在这里勉强能进入最低的升学班。期中考试的时候会重新分班。不想掉下普通班的话,自己得努力一些了。而且,因为是升学高中,所以管理得十分严格,不仅社团活动少,平常连手机都不准携带,更不允许早恋。
说起来,图书馆还真安静呢。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并不算大,但是也有个三层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阅览室,能看到里面有不少学生和我一样在安静地看书学习。至于三楼,入学已经一周了,我还没有去过呢。
想到这里,我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伸懒腰。心想就去看一下吧。
我走楼梯到了三楼,这里更为僻静,主要是些专业书籍和资料库,几乎没什么人。在走廊的尽头,我找到了一个挂着手写“文学社”木牌的教室门。
「咦?这里还有社团?」我有些惊讶。我们学校有一些社团,但大多都是运动类或者艺术类的。而且学校并没有强制要求我们加入社团。说白了社团就是专门给那些有才能的人准备的。像我们这样普通的学生基本上都不会加入社团,或者说只是填个名字当一位幽灵社员。
但眼前这个文学社……
借着好奇心,我敲了敲门,发现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这间不算宽敞的教室。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安静地舞蹈。沿墙摆放着几排半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从古典名著到网络小说,甚至还有几本漫画。教室中央是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幅学生的书法作品和打印出来的短篇诗歌。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轻轻关上门,走到一排书架前,指腹划过一本本旧书的书脊,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顺手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
这时,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逆着光,一个身影款款走进来。我下意识地放下书,动作有些僵硬。
来者是个女生,她有一头及腰的长发,不是纯粹的黑色,在窗外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如同琥珀般的浅光。
她的眼眸清澈,像一汪秋水,望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温润。身上是学校的制式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背心,那件黑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则被她随意地披在肩上,平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气质。下身是一条沉稳的棕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四目相对,我和她都是一愣。
因为我是不速之客,所以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解释道:「不…不好意思,我看这里没人,就……」我的声音有些干,话也说得支支吾吾,没能凑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然而,女生并没有露出任何被打扰的不悦。她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瞬间驱散了那份尴尬。
「没关系没关系!我还以为今年第一个来的会是灰尘过敏的教导主任呢。」她说着,顺手将门带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你好呀,学弟。我是高二的绫濑秋叶,身兼本社团社长、唯一指定管理员和首席擦桌工。」
她俏皮的自我介绍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你好学姐,我叫雨宫信彦,高一的。咦,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是新生?」我有些惊讶,但随即又明白了。
「你看着就像是高一的啊,而且,除了新生,也没什么人会来这里。雨宫信彦…名字不错。」
绫濑学姐歪了歪头,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恼又有些夸张的表情。
「哎呀,你可算是来了个活人!你知道吗,我们文学社账面上还有五个社员,但我发誓,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全都变成了幽灵社员!我还以为今年社团就要倒闭在我手里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长桌旁,将自己带来的几本书随手放下,动作很是随意。她的气质明明如同那些安静的旧书一样,充满了书卷气,但说起话来却充满了活力,带着一点小小的怨气,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文学社社长的沉静的样子。
「你对文学社感兴趣吗?感兴趣的话就随便看看吧,别客气。」她大方地一挥手,指了指周围的书架,「我们社团的日常活动嘛,说白了就是‘自己找事做’。你可以来这儿看一中午的书,也可以写点东西,或者在这里学习。总之,这里就是个能躲清静的地方,没人会管你干什么,非常轻松,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额…什…什么意思?」我被她这种眼神盯得有些不自然。
「咳咳,俗话说,相遇就是缘!我们俩有缘分呐!加入文学社吧,学弟!午休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周六周日想学习了也可以来这里。图书馆的钥匙我们也有。怎么样?我看学弟你一个人来这里,肯定也是因为没交到朋友吧?有学姐在,包教会你怎么游刃有余地在我们学校里生活!」她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
说实在的,我有些心动。如她所言,来学校一个星期了,我并没有交到朋友。倒也不是不敢与人交谈,我并没有什么交流障碍,多少还是会聊天的。
但是,我没办法将话题继续下去。
迎合对方的话题,察觉对方的内心想法,对对方喜欢的事物提起兴趣。在我看来,这些东西都麻烦得要死。
我有我自己喜欢的事物,有自己的爱好,这就够了。人际交往是件麻烦事,友情也好爱情也罢。我不能强迫别人喜欢我,也不能强迫自己去喜欢别人,更不想去插手别人的事。从初中那件事过后,我就一直一个人悠然自得地生活着。
看着绫濑学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真诚的期待,我轻轻点点头。
「……学姐,那我要怎么加入?」
「太好了!」她几乎要跳起来,她立刻转身在长桌上一堆杂乱的书本和文件里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入社申请表……我记得我放在……啊,找到了!」
她献宝似的递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式的表格,而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文学社社员名录”,下面已经有了几个名字,但都被用红笔划掉了,旁边还标注着“失踪”、“转校”、“叛逃至篮球社”之类的字样。
我抽了抽嘴角,接过笔,在那张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就在落笔的最后一刻,我感觉到身边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抬起头,正对上绫濑学姐的脸。她脸上的笑容灿烂依旧,但那份温婉的书卷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计谋得逞”的光芒。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过于兴奋的光,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刚刚签下一份魔鬼契约的小羔羊。
我不禁吞了口唾沫,拿着笔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
「那个…学姐,你笑得有些奸诈和不怀好意哦。」
「哪有哪有!哈哈哈!」她发出一阵完全不加掩饰的爽朗大笑,一把拿过那张名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仿佛是什么珍宝。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感觉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并且刚刚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学姐“啪”的一声双手合十,用一种宣布重大企划的语气,神采飞扬地说道:「好了!学弟!作为文学社复兴后的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正式社员,我宣布,我们的主要活动从今天起正式启动!」
「……主要活动?不是看书就可以吗?」我皱了皱眉。
「看书是基础,是精神食粮!」她振振有词地说道,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却难掩兴奋,「但是,你不觉得,只是看书,无法完全体会我们这个年纪的青春吗?」
不等我回答,学姐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眼神里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我最喜欢看青春恋爱喜剧小说了!你不觉得,高中校园就是上演这一切的最佳舞台吗?那些酸甜的、笨拙的、令人心动的烦恼,如果只是旁观,那也太浪费了!」
她说着,跑到教室的一个角落,从一个旧纸箱里抱出了一个同样陈旧的木制信箱,上面还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烦恼相谈”。她“砰”的一声将信箱放在长桌上,惹得纸张纷飞。
「所以!这就是我们文学社真正的使命——解决全校同学关于青春的烦恼!尤其是恋爱烦恼!」她叉着腰,得意地宣布,「无论是代写情书,还是策划告白,只要是与文字和情感有关的委托,我们文学社统统接下!我们要在这所学校里,上演最棒的恋爱喜剧!」
我彻底呆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信箱、满脸写着“搞事”二字的学姐,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签下的名字,终于理解了刚刚为何有“跳坑”的感觉。本来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书学习,结果却加入了一个由中二病晚期少女领导的、旨在颠覆校规的地下组织。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脱身的万全之策。最终,我指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极其不靠谱的社员名录,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问道:「……可以把我的名字划掉吗?」
「不不不,既然已经加入了,哪儿还有退出的道理!」绫濑学姐立刻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把那张纸按在了桌上,仿佛生怕我抢过去。她凑上前来,脸上又换回了那种循循善诱的温和笑容,开始细数福利:「而且你想啊,无论是午休还是放学后,你都可以来我们社办吃饭,睡觉,看书,写作业。这里既安静又宽阔,而且还有一个文艺美少女陪着你耶?!」
她说着,还得意地挺胸叉腰,我回之以白眼。
她立刻不满地鼓起了脸颊,「咦,你能不能不要露出这么鄙视我的眼神啊!」
「不要!」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我本来就想找个没啥事的社团安安静静的度过高中生活的!但是按照你的说法,麻烦事会很多!而且,一定会挨老师批评的!我们高中是明确禁止早恋的!」
说完,我觉得再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安宁生活的不负责任,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刚迈出一步,我的手臂就忽然被一股温热柔软的力量攥住了。学姐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我的身侧,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我的右臂,将胳膊整个地按在胸前。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
「哎呀!算学姐我求你了!」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撒娇的腔调,身体还轻轻地晃动着,连带着我的胳膊也一起摇摆,「没有新人的话,文学社就要解散了哦?我这样的文艺美少女就无路可走了哦,兰庭的学生们的青春恋爱物语就到此为止了哦。整个高中生活都没有颜色了哦。」
「你哪有那么厉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坦白来说,从小到大,我没有和女生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手臂上传来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直,一股热气从脖根直冲头顶,我想把手抽出来,却又觉得动作太大显得很粗鲁,一时间进退两难,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不要!」或许是见我有所动摇,她立刻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了,语气也变得蛮不讲理起来,「你不答应学姐我就不放手!」
手臂上的压迫感愈发清晰,鼻尖萦绕着她发梢传来的淡淡洗发水清香,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坚持原则和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处境,两个选项在内心的天平上疯狂摇摆,最终,后者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我答应加入文学社。」我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
「真的?不反悔?」绫濑学姐的眼睛顿时闪烁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真的!先把我的胳膊松开…」
得到肯定答复的学姐总算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我如蒙大赦,连忙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不自然地活动了两下。有那么一瞬间,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我的脑海:原来女孩子的身体……这么柔软么?
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我,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我连忙甩了甩头,强行将这杂念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一点半了。
「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搬书。」我开口道。
「嗯,你的入社申请我收下了,明天就交给我们文学社的指导老师。」
「原来还有指导老师啊…」我心想,然后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被她小心翼翼收起的入社申请表,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份卖身契。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绫濑秋叶忽然叫住我,「雨宫同学,既然你已经是我们文学社的正式成员了,那我得给你一个小礼物作为欢迎仪式。」
她说着,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徽章,上面画着一支羽毛笔和一本打开的书。徽章的制作工艺很粗糙,看起来像是她自己手工制作的。
「这是我们文学社的社徽,虽然看起来有点寒酸,但这是我亲手做的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接过徽章,仔细端详着。虽然制作工艺确实不怎么样,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徽章的背面还用小字写着「文学社纪念」,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日期:2025.04。
「学姐,你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就是刚才你签名的时候啊!」她得意地笑了笑,「我动作很快的,趁你不注意就做好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我看着手中的徽章,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这个学姐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她的热情和用心却是真实的。我将徽章收下,放进口袋里。
「谢谢学姐。」
「不客气!记住,明天中午一定要来哦!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呢。」学姐挥了挥手,「对了,如果有同学问起文学社的事情,你就说我们是一个很正经的文学社团就行了。千万不要提信箱的事情!」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依然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我把徽章拿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支小小的羽毛笔仿佛在闪闪发光。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来了。班长水野美月正在讲台上组织几个男生准备下午的搬书工作,体育委员日向和几个高大的男生围在她身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将背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待会儿要上课的书,做好准备后又摸到了那枚徽章,将其放在手心。
多年以后,我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这个遥远的下午。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枚粗糙的徽章将会牵出多少麻烦、秘密与未解的心事。我的高中生活,从我签下那张入社申请开始,就彻底偏离了所有我曾以为正确的轨道。
不翼而飞的信封,喧嚣的体育文化节背后的秘密,独来独往的怪人欲言又止的请求……
而这一切混乱的起点,那个下午,当我合上手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就已经像种子一样埋下,并在之后每一个鸡飞狗跳的日子里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这个文学社…果然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