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冲上去一把抓住水野的手腕,把她拉到楼梯拐角处时,我的大脑完全处于一片空白。直到她校服袖口下温热的皮肤触感、以及她因惊吓而微微收缩的手腕脉搏传到我的掌心,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等一下,你好好听我说!」
我喘着气,随即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咦,怎么这么安静?」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
我环顾四周,楼梯上下,那些原本正要回教室、或是要去小卖部、或是刚上完厕所回来的同学们,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十几道目光从各个角度投射过来,凝视着我们,以及我右手里攥着的粉色信封。
空气凝固了。
不对…这看上去…好像是我要表白的节奏?!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把胸腔撞破。也能听见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篮球声,能听见楼梯间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近在咫尺的,是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这片死寂被打破了。
下面楼梯转角处,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
「哇哦——」
这声起哄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什么情况?」
「这不是我们班的嘛?……在跟班长告白?」
「我靠,这么勇?大中午在楼梯间?」
「你看他手里,粉色的信!」
「女生脸都红了!」
「不是吧,开学才多久啊……」
「但班长确实挺好看的……」
在这些议论声中,还夹杂着几声零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加油!」和更多口哨声。我甚至能看到楼梯上方,几个女生挤在一起,眼睛发亮地朝下张望,其中一个还偷偷举起了手机——
完了。
全完了。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倒流回脚底,四肢冰凉,只有抓住水野同学手腕的那只手烫得吓人。
我想松开,可手指像被冻住了,僵硬地维持着那个抓住她的姿势。我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野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变成绯红,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错愕、困惑。
她试图抽回手,但我抓得太紧——或者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根本控制不了手上的力道。
「雨宫同学,」她压低声音,「你先松开——」
「那边怎么回事?!」
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从楼下传来,像一道惊雷劈进这混乱的现场。
是教导主任鬼塚老师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刻竖了起来。我听学姐说过在兰庭中学,你可以不认识校长,但绝对不会不认识教导主任鬼塚刚。
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常年皱着眉头,最痛恨的就是“男女同学交往过密”。据说但凡被他盯上的情侣,没有一个能逃过写检讨、请家长、全校通报的“套餐”。
沉重的脚步声正从楼下快速逼近。
要死了。真的完了。在楼梯间公然“告白”被抓现行,人赃并获,手里还攥着“情书”……我的高中生涯,难道要在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因为这种荒唐到极点的误会而宣告社会性死亡,甚至背上处分吗?爸妈会怎么想?老师会怎么看我?以后在班里还怎么待下去?
就在我感觉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一道身影像风一样从楼梯上方卷了下来。
墨绿色的针织背心,披在肩上的校服外套,琥珀色的长发在跑动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是绫濑秋叶。
她甚至没有看我和水野,而是径直冲向楼梯扶手,半个身子探出去,对着楼下用我能想象出的、最甜腻、最做作、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声音喊道:
「鬼塚老师——!救命啊——!」
那声音之凄厉,之无助,之惊恐,让整个楼梯间瞬间再次安静下来,连那些窃窃私语和口哨声都戛然而止。连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演出”震得忘了自己的处境。
楼下快速逼近的脚步声猛地停住。
「怎么回事?!」鬼塚主任的声音带着警惕。
「有、有老鼠!超大一只!从三楼女厕所跑出来了!往楼下跑了!黑乎乎的,尾巴这么长!」绫濑的声音带着哭腔,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它、它刚才差点钻进我鞋子里!吓死我了!老师您快来看看啊!就在二楼转角那个废弃清洁柜那边!它钻进去了!」
喔,她真的适合去演舞台剧。
「什么?老鼠?说了多少次不要把零食带到教学楼!」主任的脚步声转向,似乎朝她指的方向去了,「在哪?你们几个,别挤在这里看热闹!散了散了!那个谁,去总务处叫校工带工具来!」
趁着楼下短暂混乱、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宝贵空隙,学姐猛地转过身。她脸上那副梨花带雨的表情瞬间消失,她一步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子弹:
「松手!想一起死吗?!」
我如梦初醒,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水野的手腕。她白皙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学姐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拉起还在发懵的水野美月。
「跟我来!快!」
她没有走向楼上或楼下,而是拉着我们,猛地推开楼梯拐角处那扇平时紧锁、通往旧校舍西侧露天走廊的防火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阵带着尘土和陈旧木头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这条露天走廊连接着主教学楼和旧校舍,因为年久失修,学校早就禁止学生通行,只在两端挂了「危险勿入」的牌子。但此刻,它成了我们唯一的逃生通道。
「砰!」
绫濑反手关上门,将楼梯间里重新响起的议论声和王主任隐约的呵斥声全部隔绝在身后。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我们三人有些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风吹过空旷走廊时发出的呜咽。
走廊的水泥栏杆锈迹斑斑,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阳光透过残缺的玻璃顶棚照射下来,在布满灰尘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安静得可怕,与一墙之隔的喧闹教学楼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松开我们,背靠着斑驳的墙壁,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要上演老虎棒打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的经典戏码了。」
「谁、谁是鸳鸯了!」我和水野同学几乎异口同声地反驳,说完又对视一眼,各自尴尬地移开视线。
水野低着头,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耳根还是红的。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粉红的锁骨,汗水随着她那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深处。
我侧过头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粉色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信封已经被我捏得有些皱巴巴,边角都卷了起来。
学姐直起身,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挑了挑眉:「想不到你还挺上道的嘛,学弟。嘴上说着不要,结果却自己行动,直接表白了啊。还是壁咚,啧啧,真青春啊。」
闻言,水野羞耻地夹紧了双腿,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不……不行!我是班长!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而且……而且……」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在我身上游荡,「而且你……你不是应该喜欢……喜欢……」
「不是!这是误会!」我急忙辩解,「关于这个……」我举起信封,又觉得不妥,赶紧放下。
「什么误会?」绫濑学姐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问,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学弟,你知道吗,在刚刚那种情境下,你抓着班长的手,拿着粉色的信,脸红脖子粗地大喊‘你听我说’——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青春恋爱小说、校园漫画、以及现实人类的行为学解读里,这都只代表一种含义……」
「这就是你让我帮忙写的情书啊。」我现在十分心累。
「咦…?你说这封情书是…哦!我差点忘了!」她猛的拍了拍脑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雨宫同学喜欢清水皓吗?」水野被我们刚才的发言彻底绕晕了。
「当然不是啊!」我扶额叹息,目前为止我身边的女生怎么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呢?
天空中传来不知名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