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我是怎么活着来到文学社教室的了。
下午，从我回到教室开始，我认识的和我不认识的都挤在一起，向我发问：你真的和班长表白了？
「可以啊，雨宫！」体委日向来到我的身边，搂住我的脖子笑道「想不到你动作这么快？怎么样怎么样？」
「什…什么怎么样？」我被他搂着，艰难地开口:「那只是个误会！还有，注意距离感！」
「嗷嗷，抱歉抱歉。」他松开了胳膊，又笑着对我的胳膊擂了一拳「放心，都是哥们，我都懂！看好你哦～」
「真是的…」我揉了揉胳膊，真不愧是体育生，力气真大。
班长那边似乎也不好受，被女生缠着追问，她支支吾吾地接话，目光还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瞟。
我连忙移开视线，但，只有声音无能为力。
「长得还可以吧？挺清秀的。」
「唔，没什么男子气概呢。我不喜欢。美月怎么看？」
没能让您满意真是抱歉呐。
我瘫在文学社的椅子上，无力地望着天花板。
绫濑拉着白石在长桌旁坐下，开始向班长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文学社的地下委托业务，白石的暗恋，以及那封代笔情书的真正用途。
水野美月听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她的脸依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有些发白。
「哦，这样嗷，是…是我误会了…对不起。」她支支吾吾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摇了摇头：「不，那个，我也有问题，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的。不过你也没给我机会解释就是了……」
我把那封情书递给白石。白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读完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谢谢你，学弟，写得真好。」
我摆摆手，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表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水野看着白石那副感动的样子，又看了看绫濑脸上那个得意的笑容，终于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们文学社…就是专门做这种事的吗？」
绫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眸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没错！这就是我们文学社的使命！在这个禁止早恋的校园里，我们要成为所有人的情感支柱！帮助那些勇敢追爱的人实现他们的青春恋爱喜剧！」
她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仿佛在宣布什么伟大的革命宣言。
我不去管她，而是对水野说道：「我们的社长有些奇怪，班长你别见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一下流言蜚语。」
「是喔…难道说，雨宫同学你很讨厌这种流言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也许我的脸色确实有些难看。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道：「讨厌吗？是，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话倒是无所谓，但是这次牵扯到了你，对你的名声也有些影响吧？毕竟我是个不起眼的人。你被传这样的绯闻的话，我不太希望这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水野愣了好一会儿。
「喔……原来你是这样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样…？是什么意思？」我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绫濑学姐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你刚刚的发言对女生威胁很大哦，学弟。」
白石也捂着嘴笑了起来：「想不到张学弟会认真说出来这样的话，蛮帅的嘛。」
我皱了皱眉，完全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好了好了，先想想怎么办吧。」
「就算你说怎么办…我也…」水野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裙摆。
就在这时，社长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有办法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水野同学，你加入我们文学社吧！」
「诶？」水野她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你想啊，」绫濑走到她身边，语速飞快地说道，「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你俩的关系不一般。如果你不加入文学社，这个流言会一直发酵下去，甚至可能传到老师耳朵里。」
我不觉得她在危言耸听。
「但如果你加入了，我们就可以对外宣称——你们只是在讨论社团活动，先前的一切都是误会。」绫濑话锋一转，「而且，作为班长，你加入文学社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开展业务，一举两得！」
水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又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
最后，她点了点头：「好…好吧…我加入。」
「OK！这样文学社就有三个人咯！」学姐高兴地把手中的文稿甩飞，纸张在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像是在庆祝这个时刻。
我只是望着窗外的风景叹着气。蝉鸣声依旧聒噪，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但我有预感，自己已经离最开始想要的高中生活越来越远了。
周四，我刚走出教室，水野就找到我。说是社长发来的消息：「速来文学社！有重大进展！」
话说回来，不是不让带手机吗？你不是班长吗？
我们走到图书馆三楼，推开文学社的门。绫濑秋叶正坐在长桌前，摆弄着手机。
不对，你怎么也有手机？难道只有我在遵守校规？
「学弟！你来得正好！」社长兴奋地招手，「我已经搞定了！」
「搞定什么？」我走过去。
「流言啊！」她得意地指着屏幕，「你看，我给校园论坛发了个帖子，标题是『震惊！高一壁咚事件真相大揭秘』。」
我凑近一看，帖子里写着：「今天中午的事情其实是个大乌龙。雨宫同学是文学社的成员，正在帮一位高二学姐代笔情书。班长水野因为误会而逃跑，雨宫追上去解释，结果被大家误会了。两人目前只是普通同学关系，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看起来挺像模像样的，如果没有最后一行字的话。
「另外，文学社现在正式对外开放情感咨询业务，有需要的同学可以来图书馆三楼咨询。」
我看完，嘴角抽搐：「社长…你这是在解释还是在打广告？」
「当然是两者兼顾啦！」绫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你看，这样既解释清楚了误会，又宣传了我们的业务，一举两得！」
「最好是这样……」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她拍了拍手，「接下来，我们要准备下一个大事件了！」
「什么大事件？」水野好奇地问。
绫濑学姐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当然是白石的表白啊！这可是我们文学社的第一个正式委托，必须要圆满成功！」
她转向我俩：「这周五放学后，你们两个都要跟我一起去，我们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诶？」水野愣住了，「我也要去吗？」
「当然！」绫濑学姐理所当然地说，「你现在是文学社的正式成员了，这种重要场合怎么能缺席呢？」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去…这是人家的私事。而且，要是被教导主任抓到了……」我犹豫道。
「怕什么，相信社长我吧！」
绫濑猛地转过身，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个潇洒的弧度。她挺起腰板，相当自信地拍了拍自己并不算丰满的胸脯，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要灿烂几分，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似的。
「就是因为社长，所以才不相信啊……」
这声叹息显得格外沉重，我想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无奈都吐出来。
坐在旁边的水野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原子笔，听到这话，她微微歪了歪头，马尾辫在肩头扫过。
看起来作为女生，水野对这种带有八卦也毫无抵抗力，她眨了眨那双此时显得格外精明的眼睛：「雨宫同学，你难道不对这种恋爱八卦感兴趣吗？我以为大家都会对此有点兴趣呢，毕竟是青春期嘛。」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当然，你要是喜欢男的，也不是不行……」
「停停停，班长，没想到你是个货真价实的腐女啊……」
显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给噎住了，抬手扶住额头，手指无奈地插进发丝里。
「这跟兴趣无关，你们有想过，万一白石学姐失败了怎么办？我们要当面目睹她失败的感情吗？这也许会成为她的心理阴影也说不准…」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让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稍微降了降温。
水野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了一下：「这…这倒也是，但是，人家就是好奇嘛。」
「再说了，每个人都会想在高中谈一场恋爱的吧？毕竟是只此一次的高中哦。」
学姐却完全没有被打击到。她甚至直接跳坐到了那张斑驳的长桌上，双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鞋跟磕碰着桌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双手向后撑着身体，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浪漫主义色彩。
「社长你…动漫和小说看多了吧。这不是二次元，是现实哦，没有那么多恋爱喜剧事件，有的只是在题海中埋头苦干，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或者找到好的工作。」
「然后呢？」她追问得很快，丝毫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然后…到了大学再谈恋爱也不迟啊…」
「到了大学，又会想着考研究生，到了研究生，也许又会想着考博士。就算大学谈起恋爱，也会考虑很多东西和未来的工作，等找到好的工作时......」
绫濑秋叶突然停下了晃动的双腿。她收起了那副总是挂在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直起身子，我第一次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中竟如此深邃，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那个时候，你已经是大人了。人生中仅此一次的青春…已经过去了。18岁之后…青春就已经不再了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少见地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那一瞬间，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仿佛都静止了。
水野看着气氛有些不对，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慌乱地摆了摆手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学姐，雨宫同学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我们学校管的很严，尤其是早恋。要是白石学姐失败的话，我想她也不希望被人看到吧。」
然而我并没有立刻回应。
我转过头，视线越过堆满杂物的窗台。窗外的世界正逐渐被暮色吞没，操场上那个不知疲倦奔跑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林荫道上原本欢声笑语的学生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社长喜欢看动漫吧？既然如此，我看过一个动漫，里面有句话我印象很深。」我缓缓说道。
「据说，有七成的高中生情侣会在一年内分手。若是连毕业后也算上，可谓是全军覆没。但是所有人依然投身于恋爱的折腾，时而哭泣，时而欢笑。我不期望现实和自己的内心，会被这种短暂的关系动摇。」
最后一点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际只剩下一抹浓重的紫罗兰色。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不会去的。」
我转身离开，渐渐漫上来的暮光，使眼前一切事物的轮廓都开始虚化，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纱，模糊得有些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