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最幽暗的角落,站着一个男人。
塞西尔·罗严塔尔。
他如同夜色本身塑造的雕像,静立在石柱的阴影之下,深灰色的礼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一枚别在胸前的银质蔷薇胸针,捕捉到远处零星的灯火,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那款式与雷纳德今夜所佩戴的如出一辙,只是边缘多了一道细微却醒目的划痕。
他手中握着酒杯,却并未饮用,视线穿过喧闹的舞厅,牢牢锁在雷纳德与莉莉安共舞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但在平静之下,却翻涌着某种极度专注、近乎献祭般的炽热——不,依蕾特微微眯起眼,那不只是追随者的热忱。那凝视的深处,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要把那道身影的每一寸细节都拆解、吞噬。
依蕾特记忆的碎片被触动。
在《银月之恋》的游戏里,塞西尔的攻略被称为是“骑士线”,他忠诚而沉默寡言,但却透着难以察觉的温柔。
他对雷纳德王子有极深的尊敬和崇拜,这似乎来源于对自己边远贵族的血统的自卑,这也导致塞西尔一直注视着雷纳德,试图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在游戏中,莉莉安会试图让塞西尔自信起来,帮助他看到自己的闪光点,从而使他摆脱自卑,塞西尔也因此爱上莉莉安。
骑士线的结尾,莉莉安成为银月圣女,和塞西尔结婚,二人一同悉心辅佐王室,是个没什么新意的结局。
但依蕾特此时的视角却截然不同。
她脑海中闪回了更久远、更真实的、作为儿时玩伴的塞西尔的形象。
在莉莉安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塞西尔是她和雷纳德共同的青梅竹马。
每每收到一朵王子的红色蔷薇,她都会在第二天收到塞西尔悄悄递给她的一枝罕见的紫蔷薇。
他总用笨拙的语气说“它很衬您的眼睛”——那语气,与其说是讨好,不如说像在完成一项隐秘的挑战。
更不用说那些措辞拘谨的信笺,字里行间除了少年青涩的关切,还藏着一些希望伊蕾特能看向自己的热切。
过往的细节在觉醒的视角下被重新审视,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此刻,依蕾特向前走了两步,裙裾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响。
她在距离塞西尔一臂之遥处停下。
“塞西尔。”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保留的、属于过往的熟稔,“好久没这样单独说说话了。”
塞西尔的视线缓缓从舞池收回,落在她脸上。
那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旧友重逢的微澜,没有记忆被触动的恍惚,只有一片审视般的冷淡。
“埃伦斯堡小姐。”他微微颔首,动作标准,但声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夜寒露重,请注意身体。”
说完,他端着那杯未曾动过的酒,侧身,准备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姿态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存在过任何联系。
一种尖锐的、混杂着被冒犯与困惑的情绪,猛然攫住了伊蕾特。
雷纳德的移情尚可归咎于对新鲜感的追逐和婚约的逃避,至少在明面上还可以用政治权衡来解释,可塞西尔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的切割却毫无逻辑可言。
他态度的转变甚至发生在她开始针对莉莉安之前——不如说正是他先一步的疏远与冰冷,才催化了伊蕾特十六岁灵魂的惶恐与恶意。
“罗严塔尔卿。”伊蕾特的声音略微提高,尾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我认为,您至少欠我一个解释。”
塞西尔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身,剑眉微挑,暗红色的眼眸直视她,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我不明白,”伊蕾特迎着他的目光,“即使殿下心意有变,即便您忠诚于他,需要调整社交距离……可我们自幼相识的情分,难道就必须被彻底抹杀,视同从未存在吗?我的发问,并非出自王储前未婚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曾经的旧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颤抖,属于十六岁少女的那部分灵魂,仍在为这份突兀的、毫无过渡的切割感到刺痛与不解。
然而塞西尔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
“埃伦斯堡小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坦诚,“我从未将您视为需要解释私人情感的‘旧识’。过往的一切接触,皆因您是殿下所选择、所倾慕之人。作为殿下的影子与利剑,理解、靠近乃至获得殿下在意之人的认可,是我的职责,也是……”
他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暗芒,“必要的功课。”
职责和……
功课。
伊蕾特心头一凛。
这比单纯的服从更复杂,更具有侵略性。
“那些信呢?”她追问,不肯放过他眼中任何一丝躲闪的痕迹,“你曾经写来谈论马术、甚至花园里新开的蔷薇花的信,连殿下都不曾写过的……”
“年少时的不更事罢了。”塞西尔打断她。
他的嘴角及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仿佛被问及了某种不甚成功的习作,让他近乎不耐地撇清关系,“请您切勿过度解读。当时殿下对您寄予厚望,而如今形式已变,我的行为自然随之改变。这很合理。”
伊蕾特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卷着她的黑发。
她看着塞西尔远去的背影,并没有再叫住他。
这并不合理。
前世的记忆让她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她之前只是胡乱地把一切都怪罪在莉莉安身上。
觉醒了光之魔力的奇迹少女,明明只是个平民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和自己年少时定下誓言,相约陪伴自己终身的少年自那以后眼里就映不出自己的身影,婚约即将告破的流言蜚语,贵族们幸灾乐祸的目光,父亲和哥哥的轻蔑——而压垮伊蕾特所有的尊严的最后一根稻草,便是塞西尔的冷漠。
莉莉安的清纯一定是假的。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是个魔女。
她离间了我身边所有的人,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没有她的话我的生活就完美了,只要她不在了,只要她肯自己离开这个学校,我的生活就会回到从前的样子——
而觉醒了记忆的伊蕾特知道,不管怎么看,莉莉安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奇怪的是其他人的反应,而其中最不对劲的就是塞西尔。
或许正如他所说的,他对自己不曾产生过感情,连朋友的情谊都没有。
可不同于他口中所说的“如今形势已变”,在伊蕾特还是准王子妃的时候,塞西尔就已经对自己改变态度了,他的行为并不随形势改变而改变,而真真正正的是随着……雷纳德的态度所改变。
或许他比雷纳德自己都要更早的察觉出他感情的变化。
他难道不是比雷纳德更早地向自己示好吗?
雷纳德对所有同龄的女孩都温柔相待的时候,伊蕾特就已经能够感受到塞西尔的好感了。
也正是因此,伊蕾特才会把塞西尔当成特别的朋友——她以为他对自己的好意并不是因为自己王储未婚妻的身份。
但如果结合前世和现在两种视角来看……
或许——
塞西尔的“好感”里掺杂了比其他人更深的,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