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塔楼的拱窗斜斜泻入，灰尘在照射下飞舞、缠绕在层层叠叠的书堆上。
伊蕾特终于找到了他。
埃尔文·洛恩格林，对魔法痴狂的疯子，塔里的天才。
他像被书堆埋了一般，坐在角落里的地上，紫色的卷发蓬乱的散了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书堆高得像一座座小山，堆叠的古籍边缘泛黄，封皮上刻满扭曲的符文。他一动不动，好看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专注得像在与什么东西交流，浑然忘我。
真是让她好找啊。
伊蕾特在心里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书堆前，深吸了一口气。
“洛恩格林先生。”
她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塔里安静得让她有些发怵。
她又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一些：“埃尔文？”
还是没有。
他读书读得太专注了，时不时跟着内容点点头，紫发微微颤动，映着窗外的斜阳，像一簇燃烧的紫焰。他俊美却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庞在书影中半隐半现，鼻尖的轮廓投下浅浅的沟壑，那专注的神情竟有种奇异的脆弱。
伊蕾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只得走上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书堆的边缘。
“失礼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便轻轻拿开他面前那本厚重的古籍。书很重，被拿起时带起一丝凉风。
瞬间，埃尔文的身体一僵。
他猛地抬头，紫眸中爆发出火光，像被惊醒的野兽一般：“你干什么？！”
他大叫着伸手去抢，声音哑得像从吼底挤出，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手臂一挥，书堆应声而倒，古籍如雪崩般倾泻，封皮撞击的闷响在塔内回荡。
埃尔文试图稳住书籍，向前一扑，却没能成功，书本砸在他肩头，压得他失去平衡。
下一瞬，他的身体重重撞上了伊蕾特，两个人失去平衡。
埃尔文的胸膛贴上她的，肌肉的热意隔着学院长袍渗进来。他呼吸紊乱得喷在她颈侧，带着墨汁和书卷的涩香。他的手臂本能地撑在她身侧，指节泛白，扣进地板的纹路，仿佛刻意避开她的腰一般。紫发散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埃尔文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擦上她的，紫眸睁大像两枚燃烧的宝石，里面翻滚着震惊和……一丝慌乱的红潮，从耳根爬上脸颊，染得他英俊的轮廓都软了半分。
伊蕾特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热意从胸口蔓延开来，让她指尖微颤。她不动声色地稳住呼吸，睫毛覆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他有点可爱，像只被惊醒的猫。
她先动了。
伊蕾特双手按上他的肩头，指尖隔着他的衬衫感受到肌肉的紧绷。她借力起身，动作缓慢却毫无动摇，长袍的袍摆从他腿上滑过，发出细碎的丝绸低吟。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领口，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很抱歉打扰了您的研究。我叫伊蕾特·冯·埃伦斯堡，来找您问一些事。”
埃尔文也站了起来，慌乱地抓起一本掉落的书翻开挡在面前，像在掩饰那抹还没褪尽的红潮。“公爵家的人居然会来图书馆？”
伊蕾特有些自嘲地笑笑，他的疑问很合理。
圣塞勒斯学院虽然名为魔法学院，但实际上就是为贵族少爷和小姐开设的另一个社交场所罢了。每个家族在帝国中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在这所学校并没有什么通用课程可学，大家唯一的相似点就只有贵族血统和能够使用魔法而已。事实上，贵族根本就没有用得到魔法的地方，日常生活甚至都完全由仆从代理，也不需要战斗。使用魔法是件困难又危险的事，所以几乎没有人会踏入这座只有魔法书籍的图书馆。
“我想知道……如何用木系魔法种花。”
埃尔文听到伊蕾特的请求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刚才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疯子般的兴致，唇角勾起一个孩子气的弧度。
“你具体想要怎么种花呢？”他抓起一本摊开的古籍，那是一本木系魔法的入门级古书，是用精灵语写的，伊蕾特看不懂，“木精灵的力量，本质上是‘生长’与‘连接’。契约的实质不是借力，而是交易——你给他你的意志和魔力，他给你他的脉络。看这里，这个基础阵法：圆心永远都是元素精灵的名字，外围三叶是营养循环。你在空中汇出咒文和魔法阵，注入魔力时想象藤蔓从地底破土。和木精灵的交流不应该是命令，而是交易。”
伊蕾特听得发懵，符文的线条在她脑中乱成一团，但她又清楚的意识到埃尔文话语里的逻辑性。她知道他现在在讲述的东西和她以往理解的都不同。学校会教一些基本的魔法阵，考核则会考这些魔法阵的绘制和应用，基本不会讲谁创造的魔法阵以及其背后的原理，而这和埃尔文的理解方式有本质性的不同。
“木系魔法就只是让植物生长得更快吗？只是这样的话，它的攻击力岂不是会很弱？”
埃尔文又大笑起来。他紫眸弯起，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喜悦：“弱？埃伦斯堡小姐，你对魔法的理解太浅了！”
他翻开另一页，上面画着使用四大魔法的元素示意图：“所有魔法都具有极强的攻击力，区别只在于会不会调用。元素本身没有强弱之分——火系显眼，是因为它烧得快；但木系呢？想想藤蔓钻进敌人盔甲的缝隙，慢慢勒紧喉管；如果用土系操控灰尘，很轻易就可以使人窒息；水系稍改成冰，就能冻结河流……甚至人的血液。”
埃尔文顿了顿，紫眸意味深长地掠过她惊讶的双眸，目光停留一瞬，像在想象什么禁忌的画面，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伊蕾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显然从未想过魔法能有这么多种用途。游戏中只需要点选就可以使用的魔法原来有这么多变体。
“学校为什么不教这些？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伊蕾特倾身向前，她显然听得入迷了。
“你我都知道，贵族根本不需要魔法。不认真钻营就随意画出魔法阵是极有可能对自身造成威胁的。”埃尔文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毕竟血统就是身份，贵族们仍然需要一些小把戏来增强自信心，你不这么觉得吗？”
伊蕾特眯起眼睛。她没想到埃尔文的想法竟然如此危险，危险到……和她有一些相似。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的这些悖逆之思？”
埃尔文轻轻勾起嘴角，似乎早有准备。他在空中飞快地舞动手指，鲜红色的魔法阵在空中浮现，那同样是查看状态的魔法，只是那魔法阵似乎比伊蕾特知道的要简单许多，也并不具有普遍魔法阵中心对称的美感。
人类的文字在空中浮现。
【埃尔文·洛恩格林】
【等级：1】
【元素亲和：火（初级）】
【技能：无】
【魔力储备：20%】
等级……1？
这是怎么回事？
埃尔文看着伊蕾特错愕的表情，满意地笑了。他耸耸肩，紫发微微晃动：“我并不擅长应用魔力，所以不可能对任何人造成危险。脑子里的东西嘛……”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笑得俏皮，“只是一些怪想法罢了。我更喜欢研究理论，以及魔法的局限和传说。”
伊蕾特眼睛一亮，“我也能向你学习这些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真诚。
埃尔文紫眸眯起，静静地看着她。旋即，他笑了，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我就感觉……你和常人不太一样。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学。”
午休即将结束的钟声敲响，伊蕾特不得不离开了。
“……回到最开始的养花，我想知道有没有能加速植物生长的阵法呢？还有，有没有能感知植物未来长相的？”
埃尔文略作思索，随后抓起一张羊皮纸，笔墨飞舞，阵法跃然纸上：“你可以试试这两个阵法。想要植物加速生长的话，用这边这个，在圆心注入木精灵的‘脉动’，外围加‘时间循环’；感知长相，则用这个‘预视藤’，让种子提前显影。”他把羊皮纸递给伊蕾特，“记得告诉我效果。”
“谢谢。”伊蕾特接过纸张，拿在手里，唇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这一刻，她觉得这世界或许不那么糟——至少有人和她的想法相似。
以及，她至少能够触碰到一些切实的、能被握在手里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