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特沿着林荫道往主教学楼走去，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若不是钟声催促，她倒真想再和埃尔文多待一会儿。他谈起魔法时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内容则是她完全没有想过的视角，她意识到这世界的魔法构成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怀中的那张羊皮纸被自己的手指捏得微热，伊蕾特握得更紧了一点，像握着两份即将兑现的筹码。
刚绕过橡树林，伊蕾特的脚步便是一顿。
雷纳德王子迎面走来，身边跟着塞西尔。
阳光穿过枝叶间隙，在他浅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眸中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塞西尔率先看到她，先一步停住了脚步，暗红色的眼眸垂下，似乎不打算走近。
雷纳德看到伊蕾特时明显怔了怔。他加快脚步，走到了她面前。
“伊蕾特……”
他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局促，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伊蕾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天，还真是不让她安生。
“莉莉安说……”雷纳德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真诚，“她说你以后不会再为难她了。或许你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
他卡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含糊带过：“……那么固执。”
伊蕾特几乎要笑出声来。多么典型的、属于雷纳德的逻辑——不再纠缠他的心爱之人，便是改过自新的表现。
她本想直接侧身离开，不作回应，但念头一转——卡斯蒂亚的身份不久后就会公开，王位争夺的战鼓已然在暗处擂响，眼前这位被保护得太好的王子殿下，很快就要直面他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风暴……
一丝近乎怜悯的情绪掠过心头。
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脸上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淡淡忧伤又释然的微笑。
“殿下。”她声音轻柔如春风，“我已经想明白了，也放下了。真心祝福您与莉莉安小姐。过去是我不懂事，过于任性，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雷纳德愣住了。他翠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意外，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似乎没料到她真的如此干脆地放了手。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某种急切的求证：“你真的不再介意了？一点都……不难过了？”
伊蕾特心中那点怜悯瞬间烟消云散。
真是贪心又自私啊。给了他自由让他去追寻真爱，他又希望曾经的未婚妻继续为他魂牵梦萦、黯然神伤，以此证明他魅力的不朽与选择的正确。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平等的尊重，而是被所有人仰慕、眷恋的安全感。
她抬起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殿下，是您亲手结束了这一切。”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若说我丝毫没有伤心之情，那是谎言。但若我已决心向前看，却还要被过去那纸婚约束缚，被期望继续扮演一个心碎未婚妻的角色……”
她微微歪头，目光直直看进他困惑的翠绿色眼眸里：
“您不觉得，这对我自己太过于残忍了吗？难道我的心痛，必须持续到满足您的愧疚，或是证明您的价值为止吗？”
雷纳德彻底僵在原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翠色的眼睛里有明显的震动和茫然。这套逻辑完全超出了他惯常的理解——在他的世界里，爱慕也好，怨恨也好，女性的感情总是围绕着男性轴心运转。依蕾特之前不也是这样吗？自己的注意力稍微转向莉莉安，她就会去欺负她。
雷纳德不是不知道依蕾特对莉莉安的嫉妒是什么使然，但他又该怎么办呢？他总不能放莉莉安一个人不管吧？他当然不能眼睁睁放任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被人欺负和说闲话，他的骑士精神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不理解，明明嫉妒心重的是依蕾特，明明自己只是做出了正确的事，为什么她对自己的定位却是“残忍”。
“那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呢？”雷纳德的表情有些慌张，“莫非埃伦斯堡阁下已经为你安排了婚事？”
依蕾特听到“婚事”二字感到十分厌烦，血气上涌，差点眼前一黑。
“我要做什么，就不劳殿下费心了。”伊蕾特的眼神冷漠，“和联姻无关，我自有我的打算。”
“可是……”雷纳德似乎还要说什么。
但伊蕾特不再给他消化和反驳的时间。她优雅地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
“殿下，我接下来还有课。请允许我失陪。”
说完，她不再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雷纳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微风吹过，伊蕾特怀中的羊皮纸被掀开，刚巧映入雷纳德的眼帘。
午后耀眼的阳光下，古老纸张上墨色绘制的复杂法阵线条，反射出一瞬非自然的、淡绿色的微光。那图案的样式奇特，绝非学院基础教材中会出现的。
——那是什么？
——她从哪儿学来的？
雷纳德下意识地和塞西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眉头紧皱，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疑虑和警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