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学楼旁的温室是上魔法实践课的地方。
空气湿润而凝重,混合着新鲜泥土的腥气。
这里是以前的伊蕾特最讨厌来的地方。
事实上,几乎只有木系和土系的魔法有“实践”的意义,水系和火系的学生只要在小范围内召唤出可控的水、或是点燃可燃物,学分就能轻松到手,基本上只要不是魔力感应太差,早在学期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过了考核。
木系和土系因为施法风险低且难以看到成果,所以拿到的作业反而是“让种子发芽”或是“立柱成型”一类的任务,成功了也并不惊艳,失败了反而会弄得一身泥,这让伊蕾特总觉得不太公平。
但抱怨归抱怨,她之前还是会努力背熟魔法阵的画法,练习魔力注入的稳定度,尽量以足够快的速度绘制出魔法阵以免空气中的魔法阻力把阵型打散。
她抬头,看着温室另一端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莉莉安。
作为学院最独特存在的莉莉安拿到的作业是“净化诅咒”,她面前应该正摆着那株被魔法残渣污染的枯藤。
这本是高阶魔法才能做到的事,而学院的老师似乎觉得银月圣女候选人做到这些是理所当然。
伊蕾特记得这个事件。游戏中,莉莉安因为烦恼自己没有“净化”的能力,不知不觉走到了教会。在那里,她和身为她青梅竹马、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的神官尤利乌斯·圣-阿维重逢,他们共同打败了封印在教会深处的魔物,从而使莉莉安习得了“净化”的技能。
而此刻,正是莉莉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能够使用光之魔力真正解决问题、扭转流言蜚语的重要转折点。
当然,恶役千金被流放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伊蕾特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莉莉安。
此时,莉莉安正抬起手,指尖流淌出柔和如月华的银色光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纯净的穿透力,如星屑般簌簌洒落,笼罩在面前那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植物之上。
灰黑色的霉斑在银光中缓缓淡去。
蜷缩干枯的叶片重新舒展,最终,一朵拳头大小、花瓣边缘流转着淡淡辉光的银色百合,在藤蔓顶端缓缓绽放。
惊叹声如涟漪般在温室中扩散开来。
“太美了……”
“光之神在上……莉莉安的魔力真的好纯净……”
“不愧是银月圣女候选人……这样下去打败魔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正如游戏中描绘的一样,曾经的窃窃私语和隐含轻蔑的目光,如今被毫不掩饰的赞叹取代。
不仅如此,公爵府舞会上雷纳德王子挺身相护的画面也早已传遍学院,再加上莉莉安平日温和谦逊的姿态,此刻再无人敢公开质疑这位平民少女的资格。
伊蕾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若是以往那个十六岁的自己,此刻恐怕又要被嫉妒的毒刺扎得坐立难安了。
但现在,她却感到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莉莉安的光芒本该耀眼。
只可惜,她的纯净,也不过是这个扭曲的世界为莉莉安量身打造的另一重枷锁。
更何况,此时此刻,比起关注他人的光芒,伊蕾特更在意自己能否活下去。
她看着自己眼前躺在粗糙陶盆里的、干瘪的豌豆。
木系学生的作业,是让这枚豌豆发芽。
伊蕾特和其他学生都抱怨过——这几乎就是起死回生了,虽然不及莉莉安的作业那么困难给几乎死去的种子注入生命力让其快速复苏,这也属于中级魔法的一部分,谈不上容易。
而此时的伊蕾特却觉得有些兴奋。她迫不及待地想尝试自己刚刚学到的魔法。
她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然后,她回忆着埃尔文在羊皮纸上勾勒的线条——那些不属于学院教材的、更加凌乱却更富有生命力的符文结构。
她伸出食指,在陶盆上方的空气中有条不紊地移动。
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那些线条不再只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图案,而像是某种有呼吸的脉络。
“圆心注入木精灵的‘脉动’,外围加‘时间循环’”。“想象藤蔓从地底破土”。“和精灵的交流,不是命令,而是交易”……
伊蕾特回忆起埃尔文在耳边说过的话。
手指一收。
她落下最后一笔,空气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陶盆中的魔法豌豆猛地一抖。
豆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根翠绿欲滴的嫩芽以惊人的速度冲破泥土。
这仅仅是个开始。
嫩芽迅速抽长,分叉,化为粗壮而富有生命力的藤蔓,卷曲的须梢攀附空气般向上延伸。
一米、两米……它如同被压抑已久般,疯狂向温室的玻璃穹顶攀爬,叶片层层叠叠地展开,深绿色的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温室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叶片抽芽的声音。
随后,惊呼声如山洪暴发。
“那是什么……那是……伊蕾特·冯·埃伦斯堡小姐?!”
“木系魔法能做到这种事?!”
“不是,豌豆是可以长这么高的吗?”
人群瞬间涌向伊蕾特。
惊诧、羡慕、探究的目光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老师挤进人群,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睛,盯着那因为长势过猛仍在微微摆动的藤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埃伦斯堡小姐,这……这是你完成的?”他的嗓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伊蕾特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绽开了一个混合着适度谦逊与一些意外惊喜的完美笑容:“我只是……最近尝试了一些新的阵法结构。又或者是情绪波动影响了魔力输出,您也知道的,在舞会上……”
她巧妙地将原因归结于情感波动,毕竟,这是一个在魔法学上公认可能造成意外效果的影响因素。
老师连连点头,在成绩册上她的名字旁用力画下一个代表优秀的星标,感慨道:“天才般的灵感!埃伦斯堡小姐,如果你愿意,课后我们可以详细探讨一下你的新感悟!”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伊蕾特微笑应承,心知肚明这所谓的新感悟几乎完全来源于塔里那个紫发的疯子。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依旧在温室各个角落回响。
伊蕾特低头拂去袖口的泥土,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升起了一丝隐约的不安和……惭愧。
这并非真正属于她的力量,而是借用了埃尔文的智慧。
她暗暗发誓,下一次,她必须想办法弄懂原理,而非仅仅复制结果。
她专注地整理略显凌乱地袍袖,下定了决心。
却未曾留意——
温室的中间,在那片逐渐黯淡的银辉旁,莉莉安仍旧站在原地。
她低着头,栗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纤细的手指攥着月白色裙装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