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埃尔文提供的阵法,伊蕾特仅仅用了一周的时间,就在公爵府后花园那座闲置的小温室里培育出了成品。
那株植物高不过半米,形态却充满挑衅般的异质美感:茎干漆黑如暗夜凝结,叶片边缘泛着诡丽的紫金渐变的光泽。最惊人的是它的花苞——呈现完美的几何螺旋结构,且会随着环境中的空气流动微微开合,犹如一颗拥有呼吸的、沉睡的心脏。
在这个世界,它前所未见;若以伊蕾特前世的审美评判,则是“极简、赛博与哥特风”的完美融合,一旦投入贵族夫人们的社交圈,注定成为引领风潮的“当代艺术”象征。
命名:影蔷薇。
计划的前两步顺利得超乎预期。
第一步:创造需求。
依蕾特只让信得过的老园丁秘密培育了三株。
第一株置于公爵府正厅最显眼的花几上,每当烛火摇曳,漆黑茎干上螺旋状的花苞在灯光的映照下便好似在颤动一般,引得往来宾客侧目。
第二株则“无意”赠予了王都最热衷炫耀的某位伯爵夫人。对方如获至宝,当夜便广发请帖,举办沙龙专为展示这“埃伦斯堡家的奇珍”。
第三株,她设法令其“恰好”进入一位宫廷画师的春宴速写视野,画中那朵妖异的螺旋花苞与她一袭黑裙的侧影相映成趣,次日便成为所有茶会沙龙的焦点话题。
贵族圈层瞬间沸腾:
“埃伦斯堡家出了不得了的新宝贝!”
“听说那花在月光下会自行流转幽光,宛若精灵之眼!”
“要是我能够在社交季前率先在客厅摆上一株,怕不是连西域的贵族都想跑过来看上一眼吧!”
第二步:制造稀缺。
这一点则更为直接。她授意贴身女仆在茶会上“不经意”地透露:
“影蔷薇娇贵无比,唯有埃伦斯堡家温室的特殊环境与大小姐亲自调制的养分配方才能存活。”
“今年产量极为有限,似乎……只有十株?欲购从速啊。”
“错过今春,便要等到明年——或许更久,这要看大小姐的心情与精力了。”
饥渴营销立竿见影。首次非公开暗标,一株影蔷薇的“预订资格”便被哄抬至五千金币。整个贵族夫人圈陷入一种集体性的焦虑与狂热,竞争焦点从珠宝华服悄然转向谁的花园更“先锋”,谁的客厅更“拥有未来”。
但真正的挑战在于第三步。
依蕾特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需要向家族,尤其是向那些掌握实权的男性成员证明,她伊蕾特·冯·埃伦斯堡的价值远不止于一桩破裂的政治婚姻或一个等待联姻的“容器”。她拥有不逊于任何人的头脑、手腕与商业嗅觉。
她首先尝试了父亲。
公爵的书房位于府邸东翼深处,橡木巨门上的蔷薇雕纹冷硬威严。
她三次叩门,门内唯有死寂。
垂首侍立的管家低声转达:“公爵阁下近日事务繁忙,暂不见客。”
那绝不完全属实。
她能从管家回避的眼神中,从空气里弥漫的冰冷中,感受到一种清晰的厌弃。
在父亲眼中,她似乎已从一件待价而沽的珍贵瓷器,变成了边缘出现裂痕、碍眼却又无法轻易丢弃的瑕疵品。那场被当众解除的婚约,仿佛将她与家族的荣耀一同拖入了泥沼。
退路已断,她只能转向那个更为复杂、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可能的合作者——她的兄长,莱因哈特。
为此,她耗费整夜,准备了一份详尽的项目计划书。
烫金封皮的羊皮卷宗,边角以银线刺绣家族蔷薇纹,内页用工整华丽的哥特体书写,辅以精心绘制的图表、案例分析、风险评估说明,甚至模拟了未来三年的现金流预测,用朱砂标出的收益峰值。
破晓时分,晨雾尚未散尽,她便来到了莱因哈特的书房外。她的裙裾拂过冰凉石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书房门虚掩,暖黄烛光流泻而出。
她轻叩两下,推门而入。
莱因哈特坐在高背椅中,正翻阅着一本厚重的账册。烛火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跳跃,将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绿眸映得锐利。他无疑聪慧过人,商业天赋堪称冷酷精准——埃伦斯堡家族近两年近半的产业与财富扩张,皆由他一手主导。边境的商队、王都的产业、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每一笔账目都清晰、高效、且不留丝毫温情。
伊蕾特走近。
莱因哈特显然知道她来了。他翻动账簿的指尖停顿了半拍,烛光在他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但他并未抬头,声音懒散而带着一丝不耐烦:
“有事?”
伊蕾特面色平静。
她将那份厚重的羊皮卷宗轻轻放置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哥哥,”她的声音平稳而不带一丝波澜,“我近期在做的一些生意上的尝试……想必您已有所耳闻。”
莱因哈特终于抬起眼帘。
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卷宗华丽的封面,又落回手中的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
“贵族小姐闲暇时摆弄花草的消遣,也配被称为‘生意’?”
他的音调低沉,似乎天生就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你要知道,埃伦斯堡家族经营的是香料船队、矿产特许权、边境贸易线这样真正的生意。一艘满载的货船,价值便抵你那些小花百株千株。”
伊蕾特并未被他的态度激怒。
她微微向前倾身,指尖稳稳按在卷宗的封皮上。
“我的设想,远不止出售几株植物。”
她稍作停顿,敏锐地捕捉到莱因哈特绿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属于商人对新奇概念的兴趣。
“哥哥,我要的是完全掌控这个新生的市场。”她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而方法,便是引入一种名为‘预售契约’的交易模式。”
莱因哈特翻动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市场”这个词让他本能地抬了抬眉梢。
他慢慢合上账册,将其至于一旁,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终于实质般落在她脸上。
“说说看。”他嗓音低沉,带着探究的意味。
伊蕾特动作沉稳。
她翻开卷宗,指尖沿着那些朱砂描绘的收益曲线滑动,语气冷静而笃定,带着前世运筹帷幄时特有的锋利:
“市场基础已经铺设完成。那些贵妇认定,影蔷薇的价格在未来一至两年内必将持续暴涨——因为其稀缺性,以及其代表的前沿审美,更因为贵族圈子里,永无止境的攀比心。”
伊蕾特抬起眼,直视莱因哈特深不见底的绿眸:
“我已与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几位达成了口头预售协议,锁定未来两年产出的收购价与数量。但正式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契约,需要以家族,即您或父亲的名义签署。她们预付的定金……”
“等一下。”莱因哈特打断她,指腹在卷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你要我以家族的名义,承诺两年后的东西?”
“是的。”伊蕾特眯起眼睛,迎上莱因哈特怀疑的眼神。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对视、权衡、打量着对方,“这就是锁价供货契约。她们现在付定金,换未来的优先权和价格。在此期间,我可以用这笔钱扩建温室、购买土地、雇佣园丁,把产量做上去。”
“两年后的价格毋庸置疑会跌下来。”
“跌不跌都与我们无关。”伊蕾特轻轻翻到下一页,“契约写定了价格与数量。愿赌服输,我们只要能够保证产量,承担风险的就是她们。”
她的指尖重重点在图标上用朱砂标注的峰值:
“第一批定金,合计三万金币。只要哥哥签个字,今日午时前便会到位。”
书房陷入短暂的寂静。
莱因哈特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卷宗,落在那些精密的图表与数字上,绿眸深处的光芒急剧变幻着,似乎正在高速计算和权衡风险。伊蕾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商人嗅到巨额利润时的本能反应。
果然。
片刻,他低低呵出一口气,声音里混杂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或许是赞赏,或许是发现新奇东西的玩味。
“你不愧流着埃伦斯堡的血。”他缓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这笔交易……的确有操作的空间。”
伊蕾特脸上不露半分得色。她声音放得更柔,字句间却像藏着刀:
“既然如此,哥哥,我们不妨谈谈合作的条件。”
她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递:
“我需要获得一部分家族流动资金的独立经手权,这样我才有更多扩大产量的操作空间。同时,我需要一个属于我个人的、不受家族公用账户监管的独立账户,用于存放和运作这笔生意产生的利润分成。”
莱因哈特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亲爱的妹妹。”他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硬木桌沿,“经手权可以酌情授予,毕竟你是直接收款人。至于独立账户……”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至少,也要等第一笔实实在在的金币入库之后,再做考虑。”他食指和中指并起,点了点太阳穴,“别忘了,伊蕾特,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头脑和你的小生意,永远都是埃伦斯堡家族的一部分。”
伊蕾特没有争辩。她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顺从与乖巧的弧度,将早已准备好的,条款清晰的羊皮纸契约文书轻轻推到莱因哈特的面前。
“那么,为了避免日后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解,我们不妨先签一份简单的合作备忘录?”
她的指尖轻轻压在那份羊皮契约纸上,确保他能看清上面每一条用严谨法律文书格式写就的条款,以及末尾预留的签名与用印处。
莱因哈特沉默地审视了许久。昏暗的灯光将他深邃的绿眸映得明暗不定。
最终,他拉开书桌一侧的抽屉,取出一枚造型古拙、顶端雕琢着墨绿色蔷薇家徽的沉重印章。
他蘸取印泥,手腕稳定地落下。
一声轻响,鲜红的印迹清晰地盖在了契约文书的右下角。
就在印章抬起的瞬间,他的手腕不可察觉地轻微一转。
冰凉地印章侧面,以一种无意又仿佛理所当然的姿态,轻轻擦过了伊蕾特撑在契约书上的、无名指的指根。
一抹深红色的印泥留在了她白皙的皮肤上,形状恰如一道极细的、闭合的环。
莱因哈特收回手,将印章放回抽屉里,语气平淡。
“可以。”
伊蕾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圈突兀的红色上,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转身离开时,她厌恶地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腹捻住那圈印泥,狠狠一抹。
红色在指尖晕开。
她没有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莱因哈特独自留在书房暗淡的灯光中。
他深绿色的眼眸注视着紧闭的门扉,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