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特今天的装束刻意低调。
她身着一袭墨绿色的素面长裙,仅在腰间系了一条纤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朵被魔力凝固定型的、拳头大小的影蔷薇标本。花瓣边缘幽紫的微光在走动时隐约流转,成为无声却夺目的焦点。
每当有贵族夫人或小姐发出惊叹,伊蕾特便报以得体的微笑,然后清晰地说出预定价格与流程。
她往返周旋在茶会沙龙、学院走廊与花园三点之间。
不到半小时,五份新的预定契约便悄然落定。定金合计一万七千金币。伊蕾特优雅致谢,将记着名字与数字的烫金小册收入随身锦袋中。
回到宿舍房间后,她悄然踏入专为埃伦斯堡家族成员设置的私人传送阵。
幽绿的光芒在身周流转,空间轻微扭曲。
***
公爵府东翼,书房。
莱因哈特深陷在高背椅中,手中又是一本摊开的账簿。
听见动静,他并未抬头,只用下巴朝书桌对面空置的座椅方向略微一点:
“坐。”
伊蕾特对此习以为常。这些天她几乎每天都要来汇报一次工作。
她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将一叠新签署的预订单据与数据摘要册放在桌面上。
没有寒暄的问候,也没有多余的开场。
“今日新增七份有效契约,定金总额四万一千金币,约定交付时间为明年春季。其中三份为跨家族联名订单,违约条款苛刻,基本没有风险。”
她的指尖在最上方那份契约书上轻点两下。
“需要哥哥签署的大单在这里。西境谢恩伯爵希望一次订购十株,用于其长女的成年庆典布景,愿意预先支付总价的八成作为诚意。另外,初步规划的运输路线草图在这里。”她推过一张手绘地图,“最快的一条需要经过‘灰狼隘口’,近期有零散匪盗活动的报告。”
“改走北线,经过河岸商道。”莱因哈特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条标注线上划过,“同时多调配一队护卫随行。”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整个汇报过程简洁而高效,不足十五分钟。
依蕾特合上数据册,双手交叠于膝上等待。
莱因哈特终于从账簿上抬起眼。
灯光在他深绿的眸中跳跃,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如同师长审视一名表现出乎意料的学生。
“这种花虽然眼下新奇,”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但它的稀缺性不会持续太久。你我都知道,公爵府的温室并无特殊结界,培育方法也非绝密。不出两月,总会有人设法弄到样本或种子自行尝试。届时,你打算怎么做?”
依蕾特肩头微耸,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
“我已经考虑过了。在那之前,我会将部分基础种子流向公爵府管辖的平民花匠。
稀缺性的瓦解是必然的,我们无法长期垄断这个市场的终端。价格泡沫破裂、市场饱和是迟早的事。”
她顿了顿,迎上兄长审视的目光:
“但至少,在崩盘之前,绝大部分利润已经落入我们囊中。埃伦斯堡家不会成为最后接盘的那个。”
莱因哈特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意外的、近乎畅快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会天真地以为靠一个新品种就能高枕无忧。”
他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硬木扶手,
“看来你还没蠢到那份上。
那么,下一个问题:那些预付了定金的贵族并非愚钝之辈。当他们发现手中的‘奇珍’迅速贬值,感到被愚弄时,埃伦斯堡家的声誉当如何维系?”
依蕾特抬起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冷静异常的弧度:
“我从未以书面形式承诺过‘永久稀缺’或‘独家拥有’。所有关于‘难以培育’、‘产量极少’的传闻,都只是……传闻。
选择相信并投入重金,是他们自己的商业判断。”
她的声音略微放软,
“当然,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以‘回馈早期支持者’的名义,退还三成定金,并附赠一株精心培育的大型影蔷薇作为补偿。同时放出消息——第二代‘不育种系’的珍奇种系已在研发中,那才会真正实现终身不可复制。
而所有老客户,将享有优先购买权。”
她微微偏头,灯光在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如此一来,即便心有不满,多数人也只会懊恼自己动作不够快,未能抢占先机。愿赌服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莱因哈特眼中的笑意加深。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闲散:
“说起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侍弄花草有了兴趣?你小的时候不是很厌恶泥土弄脏自己的手吗?”
依蕾特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露出一个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哥哥不也曾经很喜欢吗?我记得你少时房间里那几盆绿植,形态奇特,却四季常青。”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兄妹间才知晓的秘密,
“拥有木系亲和的人,骨子里大概都藏着园丁的本能。即便不依赖魔法,也对植物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她侧过头,目光仿佛透过眼前的莱因哈特,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只是哥哥后来忙于家族事务,怕是很少再有闲暇去感受那种让生命在指尖成长的宁静了吧?”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
眼中那抹锐利的、惯常的嘲讽笑意,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低声喃喃,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看着种子破土,抽芽,舒展……确实能让人心神宁静。
我倒是已经很久没想起这种事了。”
壁炉里,一块炭火“噼啪”轻响,爆开几星转瞬即逝的光点。
依蕾特站起身,裙摆无声拂过厚重的地毯。
“哥哥如果哪天有空,不妨来看看我温室里新育的几株?您的眼光一向独到,或许能给我些建议。”
她没有等莱因哈特的回答。行礼,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开了书房。
莱因哈特独自坐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表面画着某种复杂的几何纹路——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良久,书房里响起一声极低的、含义不明的轻笑。
“……好啊。”
他轻声自言自语道,深绿的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近乎松动的微光。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