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幽绿光芒在单人宿舍内彻底熄灭,只余空气中微弱的魔力涟漪。
伊蕾特站在房间中央,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肩膀也随着叹息卸下力气,不再紧绷。
宿舍并不大,却显得温馨,但要说是给公爵小姐住的,未免显得有些简陋。一张胡桃木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仅能容下两人的衣柜,衣柜旁的角落里是一小壁炉。
没有女仆,没有熏香,如果要洗澡的话需要她自己准备热水。
半年前,伊蕾特还曾为此愤愤不平,每日课程结束后一定会通过传送阵返回公爵府,抱怨着“我堂堂埃伦斯堡公爵千金凭什么要自己梳头”。那时她甚至觉得这间屋子是对埃伦斯堡姓氏的侮辱。
而如今,她却在此处寻得一丝难得的安宁。
她厌恶他人触碰她后背的衣扣,厌恶他人跪在地上为她整理衬裙,更厌恶他人看到自己无防备的样子。那些服务并不比伊蕾特自己动手更快,却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像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又或是一个离开了侍奉便无法生存的残废。
前世,她坚持在异国出差依旧五点起床晨跑,洗漱后精神奕奕地出现在谈判桌前。而此刻这具十六岁地身体健康灵活,远未到需要他人贴身伺候的地步。
伊蕾特走到窗边,冰凉的指尖抚过粗糙的木制窗框。
宵禁的钟声早已敲过两轮,整栋女生宿舍楼一片死寂。月光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冷白的光影,将一切染上不真实的质感。
平等。
这是生塞勒斯皇家学院最引以为傲的口号。
平民若展现出魔法天赋,只要通过考核,便能与王子殿下同席而坐。所有学生强制住校,统一管理;公共设施向全体学生开放申请。
听上去多么美好。
而现实是,缴纳得起巨额“学院建设基金”的高等贵族,房间暗格里都藏着一座私人传送阵,令他们可以在自宅和学院来去自如。
低阶贵族想要使用一间练习室,需要填写三分不同的表格,加盖五枚印章,等待漫长的审批;而王储和公爵继承人级别的贵族则拥有独立的私人训练场、藏书室以及书房。
女生宿舍楼晚十点准时落锁,而男生宿舍却没有这个规定,仅在学期末象征性地检查。
高阶贵族每人都有单独的寝室,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莉莉安,此刻应该正与另外三名低阶贵族少女安稳地睡在四人寝室里,遵守着十点熄灯的严格规定。
伊蕾特嘴边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曾将这些特权视作呼吸般理所当然,而如今再审视,却像被迫吞下了一根铁钉,给她带来持续不断的异物感。
这所学院,不过是将帝国那套腐烂的秩序,套上了一件裁剪得体、绣着“公正”二字的崭新制服罢了。
胸腔里灼烧着的怒意混杂着新生意的兴奋翻滚着,让伊蕾特睡意全无。
她转身走向衣柜,换上一套最便于行动的深灰色骑装式裙服。腰身裁剪利落,紧紧贴合,裙摆垂到小腿,毫无累赘,但依旧没有口袋。
伊蕾特将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成高马尾,暗自发誓早晚有一天要把女式的裤装当成时尚引进这个时代。
她回到窗前,抬手。
指尖挥舞着一抹极淡、却异常凝实的翠绿色光芒。
木系魔力有如拥有生命的溪流,顺着窗框的木纹脉络悄然渗透、延伸。细嫩的藤蔓从木材的微小缝隙中钻出,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交错、缠绕、加固。
不到两分钟时间,一架结构精巧、足以承载一人重量的翠绿色藤梯,从四楼的窗台边缘垂落,直达下方被阴影覆盖的草地。藤蔓表面覆盖着一层天然的柔软绒毛,踩踏上去近乎无声。
依蕾特反手将窗户推至仅容一人通过的宽度,单手撑住窗台,裙摆一撩,利落地翻身坐上窗沿。
夜风扑面而来。
伊蕾特并不觉得冷,只觉得这风给她带来了一种活着得实感。
她踩上藤梯。
植物编织的阶梯在她脚下微微弹性下陷,但却稳稳承托住她。她一步一步向下,动作平稳而敏捷。月光将她投映在宿舍楼灰白石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双足踏实地面的瞬间,她最后仰头,望向那扇高悬的、却不再能禁锢她的、属于“埃伦斯堡千金”的窗户。
她轻轻击掌。
仿佛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垂挂的翠绿藤梯瞬间失去所有生机与光泽,以惊人的速度枯萎、干瘪、碎裂,最终化作一小撮深色的粉末,被盘旋而过的夜风彻底卷走,消散无踪。
地面上,未留下任何曾存在过的痕迹。
依蕾特轻轻用手捋过马尾辫。
然后,她转身,毫无留恋地步入学院深夜最浓重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