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校园被月光浸染成一片银蓝色的泽国。寒意自石板路的缝隙间渗透出来，悄然缠绕上依蕾特裸露的足踝。满月低垂于天空，圆满得近乎冷酷，将每一道阴影的边缘都削磨得异常锋利。
她原本沿着橡树林的边缘潜行，灰色骑装裙摆随着步伐在膝弯处轻荡，布料摩擦着小腿，带来夜露的微凉湿意。中央喷泉区过于开阔明亮，本应避开——
脚步却已先于理智转向。
喷泉边有人。
高挑的背影，深灰色长袍的下摆被夜风微微掀起。那人正仰头凝视着月亮，侧脸的线条在冷冽的银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硬。
是卡斯蒂亚·德·莫雷尔。
依蕾特屏住呼吸，指尖在身侧悄然蜷缩。
……还是不要搞这种乙女游戏式的偶遇了吧？都说了，她只是个配角。
她无意招惹是非，足跟悄然后撤，试图退入更深的树影——
咔嚓。
细小的树枝在她脚下碎裂，声响轻微。
却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可辨。
“哗——！”
破空之声骤起。
一道银亮的水柱毫无预兆地从平静的喷泉池中激射而出，宛如月光凝成的鞭影，迅疾、精准、毫不留情地抽击在依蕾特的肩头。
冰冷的水花轰然炸开。
瞬间，凉意穿透单薄的衣物，浸透全身。灰色骑装吸饱了水，沉重而粘腻。水流顺着脖颈的曲线急速滑落，钻进领口。布料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肌肤上，隐约勾勒出衣服下面起伏的线条的轮廓。
伊蕾特惊呼一声，本能地环抱住手臂。
卡斯蒂亚猛地转身。
翠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骤然收缩，先是一片凌厉的戒备，随即化为愕然的震惊。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从她湿漉漉紧贴额角的黑发，滑过滴水的下颌，掠过湿透衣料下清晰可见的锁骨凹陷，最后停留在——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几乎是狼狈地，他迅速扯下自己身上的外套——一件厚实的深蓝色呢绒外袍，还带着人体温的余热，混合着皮革与书卷的淡香——大步上前，动作近乎粗鲁地将它披在她肩上。
“……披上！”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裹住，隔绝了部分凉风，也掩去了大半湿透后显露的身形。残留的体温透过内衬布料传来，反而带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依蕾特沉默地拉紧外套前襟。
这种古早言情小说剧情，八点档拍出来都要被吐槽老套。
卡斯蒂亚已后退两步，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向喷泉边缘雕刻着百合花纹的石台。他的耳廓在月光下泛着可疑的红晕，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我以为是……刺客。我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出现在这里。万分抱歉，埃伦斯堡小姐。”
“刺客？”依蕾特拢了拢厚重的外套，声音带着水汽浸染后的微凉，“莫非……你的真实身份暴露给谁了吗？”
卡斯蒂亚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苦笑。
“自从那日被你点破……我便开始着手调查，消息究竟从何处走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嗓音里透着疲惫，“知道这件事的人，本应只有我已故母亲那边的寥寥数位亲人。但……世事难料，多一分警惕总非坏事。”
依蕾特望着他。月光为他镀上一层虚幻的银边，却也照出他眼中那些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卡斯蒂亚的身份讳莫如深，他必然会如此多疑。当初那句试探，或许在他本就紧绷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意想不到的石子。
“你就这般信任我？”伊蕾特轻巧的打断了卡斯蒂亚的自责，“或许，我正是那个‘刺客’。”
卡斯蒂亚低笑一声，目光终于转回，在她被宽大外套包裹的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埃伦斯堡的千金若想取人性命，不必亲自动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冷静的剖析，“更何况，现在公爵家和王室的关系岌岌可危。 就算公爵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不该是你们下手的对象。”
话语间潜藏的机锋与试探，如同池水中未散的涟漪。
依蕾特没有接话，只是抬起被水沾湿的眼睫看向他。
卡斯蒂亚的目光在她犹自滴水的发梢停顿，转而问道：“所以呢？堂堂埃伦斯堡公爵千金，在凌晨不顾宵禁跑出来，是要做什么？”
“散步。”她的回答简洁至极，“我睡不着。”
这个过于简单直白的理由让卡斯蒂亚愣了片刻。
随即，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而真实。
“看来我们都被这过于明亮的月光扰了清梦。”他望向那轮满月，语气稍缓，随即目光扫过她裙摆下仍在滴水的痕迹，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赞同，“不过……学校给女生的宵禁，是为了保护你们。 你这样贸然出来，可能会有危险。”
依蕾特微微偏头，湿发贴在颊边：“什么样的危险？ 这个学校里没有可疑的人——如果有，那男生也面临同样的危险；如果没有，那学校里都是一些王公贵族，女人如果是被保护的一方，那危险的就只剩下男人了。”她的语速很快，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男人如果会伤害女人，为什么不去惩罚男人，而是去囚禁女人？”
卡斯蒂亚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翠绿色的眼眸微睁，眉心几不可察地皱起。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寻找反驳，却半晌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低声道：“女人……柔弱一些，而且容易遇到情感纠纷。
即便男人不是坏人，也有可能因为情绪激动而伤到女人。”
依蕾特垂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砸在呢绒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如果无关性别，一个人因为情绪激动伤害了另一个人……难道被伤害的人是有错的一方吗？”
随即，她却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怔住了。
她差点忘了，这个世界是决斗可以解决纠纷的社会，并非全然的法制社会。
被伤害的人，可能真的无处说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那股湿火烧得更闷。
卡斯蒂亚见状沉默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伊蕾特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他便也不再纠缠于此。
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的冷静：“我听说你最近在做的生意……很不错。植物已经预售出去了，仅是预付款就能给公爵家带来不小的利润。”
依蕾特抬眼，湿发下的绿眸闪过一丝警觉：“现在确实不错。……怎么，你有不同意见？”
卡斯蒂亚欲言又止，绿眸掠过喷泉的水面，月光在水波上碎成银屑。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声音并无过多波澜：“我见过你那株植物。它确实不靠魔法发芽和维持……但一开始，依旧是通过魔法培育的。
”教会对魔法植物的培育管制一向很严。你要特别小心风向。”
依蕾特眼睛眯了起来。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游戏中，教会永远都是站在莉莉安这边的，它维护了银月圣女的正统性。而这一世，伊蕾特本就极少与教会打交道，会忽略它也有情可原。但不难想象，教会的权力之大，自然足以干涉经济。
卡斯蒂亚继续说，声音却压得更低：“公爵家和教会一向没什么矛盾。同样的，教会忌惮王权，不敢轻动。
“但如果王子和银月圣女候选人的关系人尽皆知……教会会怎么做，就不好说了。”
他说得不假。
教会一直保持安静，是因为它没必要干涉。
若是形势变了，抑或是公爵家有什么得罪了教会的地方，她的影蔷薇则很容易落人口实。
依蕾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开口，声音轻却真诚：”我会仔细斟酌的。谢谢你提醒我。“
卡斯蒂亚侧头看她，绿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软：“没关系，希望我说的话能派上用场。 我知道，这可能远不足以当成我做了失礼之事的赔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伊蕾特脖颈上的水滴，“和你交谈……很开心。”
依蕾特微微勾起嘴角：“我也一样。”
她说着，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拿了下来，准备还给他。
微风吹过，湿透的衣裙带来一丝凉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卡斯蒂亚下意识伸手，想挡住她的动作——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如电流般一闪即逝，让他指节一僵。
他猛地一颤，快速收手，脸转向别处，耳尖的绯红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呼吸也凌乱起来：“天很凉……衣服不还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宿舍。”
依蕾特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罢，他再怎么善于谋略，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也难怪他会乱了分寸。
她没坚持，只拢紧外套，声音轻柔却坚定：“不用送了，我能过来，就能回去。
衣服……改日还你。”
卡斯蒂亚独自留在喷泉边，望着伊蕾特消失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喷泉流水潺潺，掩盖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的叹息。
满月依旧高悬，清辉洒落，将池水、石雕、草坪照得一片皎洁，却照不亮人心深处那些悄然翻涌的、名为警惕、试探、亦或其它什么的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