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蕾特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湿裙的凉意早已被体温驱散,但卡斯蒂亚那件深蓝色呢绒外套仍搭在床头的椅背上。
黑暗中,皮革与书卷混合的气息隐隐浮动,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
她睁着眼望向昏暗的天花板,思绪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跃动。
教会这个潜在威胁被提前点破,意味着她有了更多操作空间。今晚就可以和莱因哈特商讨,在舆论发酵前主动出击,将影蔷薇定位为“纯粹的园艺成果,与魔法培育无关”。
然而更重要的是,昨夜那道猝不及防的水柱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魔法知识是多么贫乏。
她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而非依赖借来的阵法。如果当时她能瞬间召唤出藤蔓护盾……
***
晨课只有一节元素理论。
伊蕾特坐在教室后排,教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这个教授也是贵族,伊蕾特不知道他的对于魔法的理论基础到底懂得多少。她只感觉他讲得远不如埃尔文引人入胜。
下课铃声响起时,伊蕾特几乎是立刻起身,淡紫色长裙得裙摆扫过木制长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廊上,几名贵族小姐迅速围拢过来。
“伊蕾特小姐!听说影蔷薇的预订……已经排到三年后了,是真的吗?”
“我母亲昨晚才让我来问,怎么会这么快……”
依蕾特停下脚步,长睫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唇角却扬起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弧度:
“非常遗憾,目前确实如此。培育需要时间和特殊条件,产量实在有限。”
几个女孩的脸上顿时写满失望与懊恼。
“我就知道!连王后陛下都入手了,怎么可能还有剩余……”
“可这毕竟是……女人设计的花,再怎么说是公爵千金……”
“父亲说过,女人经商终究……”
声音被甩在身后。
依蕾特加快脚步,脊背挺直。那些窃窃私语如同风过林梢,未能在她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吸引客户、营造需求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的经销、物流、量产,自然会由公爵府的管事与合作的贵族们接手。她要做的,是下一件作品——真正无法复制、终身稀缺的“不育种系”。
她已经有眉目了。
可在此之前,她更想要拥有更稳固的魔法根基。
***
图书馆的橡木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埃尔文坐在最内侧的角落。他直接盘腿坐在厚重的地毯上,周围堆叠着高耸的书墙。他低着头,一边阅读一边微微颔首,偶尔提笔在书页边缘勾勒几笔,指尖沾着墨渍却浑然不觉。
魔法灯光勾勒出他鼻梁英挺的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他整个人仿佛一簇安静燃烧的紫色火焰,纯粹而灼目。
依蕾特放轻脚步,绕过书堆,在他面前蹲下身。裙摆如深色水流般铺展在地毯上。
“埃尔文。”
他闻声抬头,紫眸先是一瞬的恍惚,随即亮起毫不掩饰的欣喜。
“依蕾特!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再来。”他合上手中的厚书,书脊轻磕地板,“我听说最近有一种新奇的花在贵族间流传,黑茎,紫金渐变的叶片,螺旋状的花苞……我就在想,是不是你用了我的阵法。看来它们真的起作用了!”
依蕾特望着他眼中纯粹为“魔法生效”而闪耀的光芒,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个人关心的是花本身,是魔法的可能性,而非它引发的狂热或带来的金币。
“是的,多亏了你的阵法。”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改天,我送你一株。”
埃尔文笑着道谢,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但随即,他又挠了挠头,一缕紫发俏皮地翘起:
“还是……别送了吧。我大概会忘记浇水,它们可能活不过一周。”
依蕾特怔了半秒,随即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塔内荡开微小的涟漪。
“你真是……”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与众不同。”
若是其他人收到一株价值数千金的影蔷薇,怕是会欣喜若狂。可他只担心自己会辜负一个生命。
埃尔文不解地偏了偏头,却没有追问。
依蕾特轻轻吸了口气,跪坐在地毯上,裙摆在她膝上叠出细致的褶皱。
“这次来,还是想请教魔法的事。”她顿了顿,望进他紫色的眼眸深处,“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自己创造魔法阵的。”
埃尔文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粗糙的边缘。
“我可以教你。”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是真的想从头学起,理解魔法的本质……还是仅仅需要优化一些攻击或是实用的阵法?”
依蕾特抬起眼。碧绿的眸子如同深潭。
“我要从头学。”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斩断退路般的决绝,“之前借用你的阵法,已经像是走了捷径。我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魔法。”
埃尔文凝视她良久,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他伸手,从身旁书堆的最底层,抽出一本极其单薄、封面泛黄、边缘磨损起毛的旧册子。
“好。”他将册子推到她面前,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两下,“那就从这里开始。魔法阵不是单纯的‘画符’——
“而是学习,如何与精灵交流。”
埃尔文重新盘腿坐好,淡紫色的头发蓬松,动作间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不拘小节的优雅。
“我研究魔法太久了,”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有时会不自觉地讲得太深入。如果听不懂,随时打断我。”
伊蕾特点了点头,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我准备好了。”
埃尔文从那堆书中抽出一张边缘微卷的羊皮纸,上面绘着四个最基本的元素魔法阵——是任何一年级学生都烂熟于心的入门图形。火、水、木、土,四大基础元素。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魔法阵最核心的东西……是语法。”他抬起眼,紫眸中跳跃着探究的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几乎所有的魔法阵都是圆形的,而不是方形或三角形?”
依蕾特怔住了。
她确实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贵族魔法教育只要求精确复制阵图、背诵咒文,以至于她下意识地觉得阵法就应该是圆形的。
“没有。”她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空白。
埃尔文笑了,他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因为形状,本身就是精灵语语法的一部分。”他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极淡的红色光环随之浮现,缓缓旋转,“圆,没有起点,亦无终点——这本身就在诉说‘永恒循环’与‘平等交换’的意味。学院应该教过基础精灵语吧?比如四大元素的名称。”
依蕾特点头:“学过。元素名通常写在阵心。”
“好。”埃尔文用食指关节点了点面前的四个阵型图,“我们以这个为例。‘元素显形’,是最基础的召唤——让对应元素以最温和的形态具现:火是火苗,水是水滴,木是叶片,土是沙砾。”他顿了顿,纠正她,“事实上,阵心书写的并非元素的名称,而是精灵的真名。写下他们的名字,即是发出邀请。”
他的指尖移至木系阵图上方的弧形符文区,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
”我们以木系为例。这一段,意思是:‘木之灵,请暂借微力,以叶之形显于吾前。’上面这圈弧形符文,划定范围——‘目之所及,方寸之间’。下面这段,陈述交换条件——‘以吾身流转之木系魔力,等量换取此形显化之力’。而两侧的对称符文……”他的指尖分别点向左右,“则阐明契约本质——‘以血脉为引,以契约为凭,成就此番交换’。”
依蕾特屏住了呼吸。
她盯着那张看似简单的阵图。原来魔法阵并非神秘莫测的符号堆砌,而是一份契约书——是与元素精灵之间,一场平等、清晰、且充满敬意的交谈。
她抬起眼,碧绿的眸子里映着晃动的烛火,嗓音因领悟而微微发干:“竟然……就只是这样?”
埃尔文得意地笑了起来,紫眸弯成新月,一缕淡紫发丝随着动作滑过锁骨:“觉得简单?那要不要试试,把‘叶片’换成‘花瓣’?”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流畅地勾勒出“花瓣”的精灵语字符。红色的魔力微光凝成符文,悬浮在她眼前,幽幽闪烁。
“试试看。”
依蕾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
基础魔法阵本身她早已了熟于心,但埃尔文的讲解给最简单的东西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她回忆着他方才的讲解,开始在空中描摹。先是一个完美的圆,接着是界定范围的弧线,然后是指明交换条件的下行符文,最后是两侧对称的契约铭文。魔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翠绿的光痕随之显现,层层符文开始沿着不同方向缓慢旋转、交织,以她为中心稳定地运转起来。
绿光渐盛——
一片边缘泛着银光的深紫色花瓣,在她眼前悄然凝结、舒展,然后轻盈地飘落,恰好停在她摊开的掌心。
花瓣触感微凉,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绒,还带着晨曦露水般的湿润感。
依蕾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绿眸亮如被点燃的宝石。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与埃尔文伸出的手掌轻轻一击。
“啪。”
一声清脆轻快的轻响。
两人的笑声回荡在图书馆内。
“基本语法就是这样。”埃尔文的声音满是孩子气的成就感,“但记住,有些核心部分绝不能省略。木精灵的语法核心是‘等价交换’——如果你省略了‘以相配魔力换取’这段,法术根本无法成立。不过木精灵性情温和,不成立便只是不响应。但火系……以及暗系,”他的声音低沉了些,神色染上一丝严肃,“若关键契约缺失,可能导致魔力暴走或反噬。必须谨慎。”
依蕾特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花瓣,那微凉的触感持续传来。她问道:“可典籍记载,暗魔法不是会侵蚀心智,使用者会迅速堕入疯狂吗?谈何反噬?”
埃尔文轻嗤一声,笑意里掺入几分冰冷的嘲讽。
“那是教会审订过的教科书说法。”他站起身,开始在周围高耸的书堆间仔细翻找。依蕾特耐心等待,调整了一下坐姿,裙摆重新铺开,膝头那片花瓣静静躺着,像一枚小小的战利品。
不多时,他抽出一本厚重古籍,封面是磨损严重的深褐色皮革,边角起毛,书脊的烫金字迹几乎磨平。
“看看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精细的手绘插图:漆黑的魔力如沸腾的潮水般席卷战场,对面的军队在可怖的侵蚀下化为焦土与尘埃。“据考证,这是‘大净化时代’之前的史料。这个人,”他的指尖点向画面中央那个被黑暗笼罩的模糊人影,“是阿尔特里亚帝国的初代将军,在决定性战役中动用暗魔法,将敌军彻底湮灭。但是后来,”埃尔文向后翻了一页,“他被光之神殿的祭司‘净化’、审判。注意记载的顺序——他并非在施法瞬间疯狂,也没有史料描述他战前有何‘堕落’行径。至少证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是清醒的,且能控制力量。”
他又迅速翻动书页,纸张沙沙作响。
“这里记录了他作为平民的少年时期修习暗魔法的经历。证明暗魔法……”他抬起紫眸,目光清澈而直接,“是可以像其他元素魔法一样,进行系统学习和掌控的。”
他合上书,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别告诉别人我有这些书。都是从旧市集地下渠道淘来的‘禁品’,教会早下令销毁了。”
依蕾特吃惊地微微张口,指尖下意识蜷起,捏住了那片花瓣。
“你……不怕被教会发现?”
埃尔文笑得单纯。
“我只是想弄清楚被掩埋的真相。而且我觉得,任何想知道的人……都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依蕾特望着他,胸腔里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意。
无论前世今生,她可能都未曾遇见这样的人——不被权势威慑,不被禁忌束缚,不被恐惧支配,仅仅为了“求知”本身而燃烧。
“我很佩服你。”她轻声说。
塔外隐约传来晚餐的钟声,在厚重的石壁阻隔下显得遥远而模糊。
埃尔文起身,走到另一侧书堆,从深处抽出三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某种古老的皮质,上面蚀刻着繁复的精灵语符文,边角磨损严重。
“我这儿有几本精灵语语法和基础词汇的册子。不如你先系统学一下精灵语,下次再来,效率会高很多。”
依蕾特看着那三本册子。它们并不厚重,却仿佛承载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重量。
她轻轻咽了下喉咙,绿眸中闪过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埃尔文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紫发随着笑声微颤:“别担心。精灵语的词汇量其实不大,麻烦的主要是语法结构和语境差异。你就把它想象成……是和一位思维陈旧的老人对话,多聊几次,就熟悉了。”
他将册子推到她面前,指尖在封面古老的符文上轻轻一点,像交付一把钥匙。
依蕾特伸手接过。书皮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墨香与尘味。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弧度:“好。下次来,我肯定让你刮目相看。”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像重新走入尘世一般。
而她心中的荆棘,终于开始从最深处,吸收养分,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