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小花园寂静得如同被遗忘了一般。
阳光穿透橡树交错的枝叶,在青石板径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伊蕾特独自坐在喷泉的长椅上,摊开的精灵语册子铺展在膝头。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那些蜿蜒的符文,眉心紧蹙,嘴角却抿成专注的弧度。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湿润的气息与隐约的花香。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伊蕾特抬眼。
莉莉安正朝这边走来。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长裙,栗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那双总是低垂的蓝眼睛此刻微微睁大,步履间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肩头紧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蕾丝花边。
依蕾特合上书册,声音轻柔却清晰:
“莉莉安。”
少女猛地停住脚步。蓝眼睛先是掠过一丝惊惶,随即迅速堆起一个柔软却略显勉强的笑容:
“依蕾特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依蕾特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翠绿色光晕。符文在空中一闪而逝,紧接着,一朵小巧精致的白百合凭空绽放,花瓣边缘流转着银月般的微光,还带着晨露似的清凉湿意。
她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伸手将那朵百合轻轻别在莉莉安的发髻旁。花瓣贴着栗色的发丝,衬得少女的肌肤愈发白皙通透,蓝色的眼眸在花影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婉。伊蕾特的动作自然得像为姐妹整理鬓发,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莉莉安怔住了。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触那冰凉的花瓣。
“魔法……也可以这样用吗?”她的声音细弱,眼中却盛满了真实的惊讶与感激,“谢谢……它真美。”
依蕾特退回到长椅边,侧头看着莉莉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心神不宁。”
莉莉安咬了咬下唇,蓝眼睛垂了下去,手指又开始不安地揪扯裙摆上的褶皱。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殿下……和塞西尔大人,在上午的战斗训练课上起了争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认为他有责任保护我,坚持让我退到安全区域。但塞西尔大人觉得……如果我具备战斗的潜力,就应该坚持到底,在实战中突破自己。我……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依蕾特垂眸思索。
她记得这段剧情——这是“骑士线”中期的关键分歧点。在游戏里,如果等级不足25级,那么玩家操控的莉莉安只有两个选择:若听从王子,塞西尔会因保护她而受伤,莉莉安陷入自责;若听从塞西尔,莉莉安自己会受伤,从而触发塞西尔罕见的担忧神情,大幅提升好感度。
如果等级超过25级则不会触发剧情。
没有第三条路。
但现在,莉莉安不是玩家操纵的角色。
她也不一定非要按照剧本行事。
伊蕾特抬起眼:
“如果不想让任何人因你受伤……唯一的办法,是先让自己变得不需要被别人保护。”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如同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真理,“只有先强大起来,积累战斗经验、学习魔法,能够自己保护自己,才有你做出选择的空间。”
莉莉安愣住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点亮的微光。
本就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手指从裙摆移到发间的百合,轻柔地触碰花瓣:
“你说得……对。谢谢你,依蕾特小姐。”
依蕾特注视着她。
眼前的莉莉安和当初那个在舞会上局促不安的莉莉安似乎有了一些不同,她在认真烦恼着该如何让自己尽一份力,而不单单是听之任之,这让伊蕾特有了一丝欣慰。
而同时,她意识到,剧情会触发并非因为莉莉安等级太低,而是因为她此时与雷纳德和塞西尔的关系显然比原作同期要深入许多。
伊蕾特不想显得太试探,斟酌着用词:
“我知道你一直心仪殿下。我希望……我的退出,能成全你们。”
莉莉安的蓝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些许,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她低声说:
“我确实……一直倾慕殿下,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有意义了。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您,面对一个突然插足自己婚约的人,我应该也……无法保持友善。”莉莉安低着头,声音有一些颤抖,“所以我其实……能够理解您过去的做法。”
伊蕾特摇了摇头,神色郑重:
“我的做法,不需要也不值得被理解。移情别恋的是雷纳德殿下。违背契约的那一方才是该被问责的人。”
莉莉安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的手指又蜷紧了裙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温柔而苦涩的微笑:
“谢谢您这样说。但是……请您也不要太过责备殿下。他心里……也并不好受。您和他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总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依蕾特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情分?要不是她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她就要被流放边境了。他什么时候顾念过情分?
伊蕾特不动声色,只是淡淡说道:
“你还是太心软了。”顿了顿,她状似不经意地转换了话题,声音随意得像在闲聊,“你觉得塞西尔卿怎么样?你们的关系……似乎也不错?”
莉莉安偏了偏头,指尖仍轻触着发间的百合,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困惑:
“塞西尔大人是个很好的人,正直,认真,对我也很照顾。但我总觉得……他与其说是在意我的感受,不如说是在意殿下对他所作所为的反应。”
这不是明显到连莉莉安都发觉了吗?
依蕾特几乎要笑出声,却及时克制住了,语气依旧平稳:
“他还是经常称赞殿下吗?”
莉莉安点了点头,蓝眼睛里的困惑更深了:
“是的。他认为殿下太过耀眼,以至于即便我肯定他,也无法真正改变什么。”
依蕾特垂眸,眼神一暗。
她几乎可以确信,塞西尔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藏着比游戏中的设定更复杂、更幽暗的心理。
莉莉安似乎很少有机会与人谈论这些。她的神情稍稍明朗了些,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那您呢?有没有……觉得还不错的人?”
伊蕾特脑中闪过几个人选。她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现在对我来说,学习魔法以及让自己的价值被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莉莉安轻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如风铃摇响:
“我见过您培育的花……影蔷薇。真的很美,有种从未见过的奇特韵味。它那么与众不同……像是在黑夜独自绽放,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看法一般。”
伊蕾特望着她,胸口一暖。眼前的少女和图书馆那个紫发的家伙一样,关注的都是花本身,而非其象征的财富或地位。她抬手,从自己的衣襟上解下那枚随身佩戴的影蔷薇标本——漆黑的茎干,紫金渐变的神秘叶片,螺旋状的花苞在阳光下流转着诡丽的光泽。
伊蕾特向前两步,动作轻柔地将这枚精致的标本别在莉莉安胸前的蕾丝领口旁。深黑的蔷薇衬着雪白的裙衫与肌肤,对比强烈,却又奇异地和谐。
莉莉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蓝眼睛愕然睁大,手指颤抖着伸向胸前的标本: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不行!”
依蕾特笑容未减,她指尖轻轻拂过蔷薇冰冷的花瓣:
“别在意。美丽的花,本就该配美好的人。”
莉莉安却更加慌乱了,蓝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恐惧,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
“真的不行……别人会怎么看我……我不能收这个。”
依蕾特指尖的动作蓦然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赠礼。她们之间横亘着无法忽视的阶级鸿沟。
如果说那条裙子还可以解释成是她弄脏了莉莉安裙子的赔礼,那么这个标本就会被当成毫无来由的赏赐了。伊蕾特可以轻松送出,因为她是上位者,无需顾虑后果。但莉莉安必须面对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窥探目光,甚至可能来自教会的审视。
她难道忘记了舞会上旁人对莉莉安讥讽的蜚语了吗?
一股迟来的懊恼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迅速收回手,指尖仿佛被那冰冷的标本烫到。
莉莉安见她神色变化,也慌了起来,手指无措地碰了碰发间的百合:
“我、我不是想拒绝您的好意!真的很感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这朵百合,我会好好珍惜的。”
她低下头,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着洁白的花瓣,那珍而重之的姿态,仿佛在呵护一个易碎的梦境。
阳光下,她一身白裙如雪,发间与指尖的百合纯净无瑕,蓝色的眼眸低垂,长睫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唇角抿起一个温柔得近乎圣洁的微笑。
那一瞬间,她真的像极了传说中不染尘埃的圣女——纯净,柔软,却又散发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微光。
依蕾特看得微微失神。
胸中那股懊恼,忽然被某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悄然取代。
她轻声说:
“百合……真的很适合你。”
花园里的风悄然掠过,卷起两人的裙摆与发丝,如同两株迥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