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公爵府地面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辘辘声响。车厢内铺着厚重的黑色貂皮坐垫,空气中弥漫着雪松木与冷冽龙涎香混合的气息——那是莱因哈特惯用的香水,浓烈而具有侵略性,如同无形的丝网,缠绕在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
依蕾特坐在莱因哈特对面。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层层叠叠,腰间的束带收得极紧。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翻折着怀中羊皮卷宗磨损的边缘——昨夜,她将西域商队的资料反复研读至深夜,那些香料航线、船只规格、历年合约金额,每一个数字都如烙铁般烫在记忆里。
前世面对重大商业谈判时,她也会如此:内心绷紧,面上却必须不露声色。
而对面这个人,年仅十九岁,却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控一般,慵懒地靠在雕花车壁上,半阖着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绿眸。他的腿随意伸展,膝盖几乎要碰到她铺散的裙摆。
莱因哈特侧过头看她,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沙质的磁性:
“不用紧张,这笔生意基本就是走个过场。西域商队每年都来续约,这次也一样,他们不会提什么新条件的。”他顿了顿,指节在膝头有节奏的轻叩,“你什么都不必说,在旁边看着就好。”
他的目光掠过她因坐姿而愈发显得纤细的腰线,在那里短暂停留。车窗缝隙漏入的阳光恰好照亮她锁骨处细腻的凹陷,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伊蕾特抬起眼,深绿色的眸子映出他的轮廓。她微微调整坐姿,声音平稳却带着清晰的棱角:
“我不是来当摆设的。”
莱因哈特轻轻移开视线,没有接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教会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他语气轻松,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难事,“声明你来拟,我们找个时间发布就行。他们不会因此找麻烦。”
***
会议室位于公爵府西翼深处。厚重的橡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黑金蔷薇家徽,推开时发出沉钝的闷响。
室内,壁炉火焰被刻意压得很低,只剩下暗红色炭块散发微弱光热,映照得长桌上成套的银质器皿泛着冷硬光泽。
西域商队的代表已等候在此。他裹着深红色绣金线的异域头巾,皮肤被沙漠风沙磨砺成深褐色,眼窝深邃,笑起来露出一口与肤色对比鲜明的白牙。他起身,行了一个姿态优美的异域礼节:
“公爵府的装潢,一如既往地令人惊叹。王都的繁华,总是让人流连忘返。”他的目光扫过莱因哈特,随即落在依蕾特身上,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如同在鉴赏一匹罕见的东方丝绸,“而埃伦斯堡小姐的容颜,更是胜过王都最璀璨的宝石——肤若凝脂,腰如约素,令人目眩神迷。”
依蕾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您过誉了。”
她落座,裙摆如深色流水般铺展在座椅上,层层丝绒妥帖地遮掩至足踝,确保毫无失仪之处。莱因哈特在她身侧坐下,肩臂几乎贴上她的披肩,体温隔着薄薄衣料渗透过来,令她后颈肌肤微微发热。他身上雪松与麝香混合的气息,在此刻竟显得更加浓烈,如同无形的罗网。
谈判如莱因哈特所料,平稳如例行公事。
他们很快就签好了新的合约书,的确,并无伊蕾特需要插手的空间。
代表合上合约文书,虽然只是闲谈,语气却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意:
“我们今年准备扩大贸易规模,可能会购买一些小型货船。”
莱因哈特指尖在光滑的桌沿轻叩,声音淡然却笃定:
“埃伦斯堡家的船,品质最好。可以优先供给你们。”
代表摇了摇头,头巾上的金线流苏随之晃动:
“以我们目前的预算,连一艘都勉强。况且,我们只做近海贸易,用不上那么精良的配置。”
依蕾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膝头悄然蜷紧,胸前的衣料随着呼吸起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稳:
“或许……可以考虑‘贷船’模式?几乎相当于租用,付清全款之后,依旧可以拥有船只的所有权。船只由埃伦斯堡家提供,贵方支付定额租金使用。租金中的一部分抵作船款,直至付清本金与约定利息为止。在此期间,船只的所有权依然属于埃伦斯堡家。先用后付……您意下如何?”
代表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沙漠旅人忽见绿洲。他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她的说话时微微起伏的前襟,落在伊蕾特的眼睛上: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莱因哈特侧过头,贴近她耳边,压低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以往没有先例。若他们最终订单量不足,家族可能会有亏损。”
那气息烫得她耳根发热。依蕾特没有移动,声音低得仅容两人听闻:
“以埃伦斯堡的财力,这点潜在亏损不算什么。关键是长期利益。他们拥有更多运力,就更有可能开拓新航线,带回香料、异域水果、珍奇花卉……利润会持续流入。而船只始终在我们手中。”
代表连忙补充:
“如果有了更多的船,我们可以一并把贵国的特色花卉和水果运输回去。近闻贵国有一株名贵的植物,名为影蔷薇,那紫金的花苞与深邃的夜空一般……如果您知道购买途径的话,我很想运一些回去,在我们那里一定会引起轰动!”
“谢谢您的赏识。影蔷薇正是出自埃伦斯堡家。”伊蕾特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至于购买,很抱歉,现在供不应求……不过,鉴于我们可能会有长期的合作,为表达友好,我可以破例把公爵府那一株赠送给您。”
代表看了看莱因哈特,又看向了伊蕾特,语气里满是讶异:
“这影蔷薇……莫非是埃伦斯堡小姐的生意?”
“正是。不过,这也都是从哥哥那里学来的,陶冶情操的兴趣罢了。不知哥哥可认为是否可行?”
伊蕾特看向莱因哈特的眼神带着刻意的温柔。
生意才刚刚起步,在没有下一步计划之前,她并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激怒莱因哈特。
果然,他指尖叩击膝头的节奏终于缓和下来,绿眸深处的懊恼也因伊蕾特的话语减轻了许多。
片刻,他沉声道:“方案可行。但具体细则……需禀明父亲后再定。”
代表大笑起来,头巾随之颤动:
“无妨!我会在王都再停留两旬,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商议。”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依蕾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埃伦斯堡小姐不仅容颜绝世,思维更是清晰敏捷,实乃难得之才。若您尚未婚配,我国王子殿下定然……”
他话音未落,莱因哈特已然开口。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冷而紧绷:
“不必了。”
他背脊挺得笔直,狭长的绿眸眯起,唇边那抹惯常的弧度僵硬如冰面裂痕。指尖重重叩在桌沿,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竭力压制某种即将喷薄的暗火。
“舍妹现在是埃伦斯堡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冷硬,目光如刀锋般扫向代表,“此类提议,希望阁下不必再提。”
他的神情依然维持着基本的克制,但眉心的刻痕、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凛冽,都已将那份几乎要破壳而出的强烈不悦暴露无遗。
代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慑住,连忙摆手:
“无意冒犯!只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既然兄长并无此意,我们自然不会唐突。”
依蕾特垂眸,指尖在膝上悄然收拢。
自己好不容易安抚住莱因哈特,总不能因为代表一句话又让他不高兴了吧?
更何况这根本不像莱因哈特的风格。
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都能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态度,穿梭于社交场合游刃有余,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而且,不久前他才亲口说过,她对家族的价值就只有她能带来的政治纽带,和别国的联姻,难道不应该正和他意吗?
会议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结束。
莱因哈特率先迈出了会议室的大门,侧脸的线条依旧紧绷如石刻。他胸口的情绪翻涌地太过猛烈,以至于他根本没留意到那商队代表偷偷在伊蕾特手上塞了一张空白的小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