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之前不是说……我的价值仅限于一桩合适的婚约吗?”回程的马车上,伊蕾特还是忍不住问。
莱因哈特眯起眼睛,绿眸深处,某种幽暗的东西急速掠过。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她的脸颊、微微起伏的锁骨、最终停留在被束带收紧的腰肢弧线上,审视着她。
“现在……不一样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咽下了某种更炽烈的言辞。随后,他却突然转移了话题,“接下来没什么要紧的事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些,竟带上了一丝哄劝的意味,“带我去看看,你正在弄的那些新东西吧。”
伊蕾特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莱因哈特竟然真的愿意去看那些一开始被他认为是“小姐们的玩具”的植物。她可以把这认为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可吗?
“好。”她点头,努力压下声音中的轻快。
***
小温室坐落在公爵府后花园最幽静的角落。玻璃穹顶在阳光下泛着朦胧的乳白色光晕,室内亮起的魔法灯散发着恒定而明亮的光芒,将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土壤都照得清晰分明。
空气中混杂着土腥味和草木汁液的清涩,以及各种花卉或馥郁或奇异的气息。架子上、苗床里,摆放着形态各异的植株。一切井然有序,每盆植物旁都细心书写着标签。
莱因哈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精心管理的“工坊”,最终停留在角落的一张小实验桌上。那里摆放着简易的蒸馏装置、几排贴着标签的玻璃瓶罐,以及一小堆已经晒干、表皮呈现淡紫色的球茎。
莱因哈特知道那是秋水仙。
他走近两步,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干瘪的球茎,在魔法灯下细细端详。他的绿眸微微眯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却又隐含锋锐:
“我亲爱的妹妹……你该不会是假借培育花卉之名,在这里秘密炼制毒药,盘算着哪天给你的兄长来上一剂吧?”
伊蕾特站在他身侧,裙摆边缘几乎擦过他礼服的衣料。她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若我真有此意,大概也不会如此坦荡地将凶器展示给目标本人吧?”她侧过头,纤长的睫毛掩映下的绿眸看着他,“再说,以哥哥的见识与能力,即便不慎沾染些许秋水仙的毒性,想必也能自行化解,不是吗?”
莱因哈特低低哼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干燥的球茎表皮:
“所以呢?说说吧,你究竟在做什么。”
伊蕾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桌上的那些球茎。
“这秋水仙提取的汁液……是用在植物身上的。”她顿了顿,脑海中快速掠过“有丝分裂抑制剂”、“多倍体诱导”这些前世的生物学概念。可惜,在这个世界无法言明。
她需要另一种解释。
“它能干扰植物最根本的‘生长记忆’。”她斟酌着用词,尽量贴近这个世界的认知逻辑,“在幼苗阶段使用,能让植物‘忘记’如何结出可育的种子。之后,我们再让这样的植物与正常植株结合,所得的后代……便失去了繁衍的能力。这就是获得不育种系的关键。”
莱因哈特沉默地听着,指尖在球茎上停顿。他并非完全理解那玄妙的生长记忆之说,但他精准地抓住了核心:无法繁衍后代的植物。
如果这种技术可以应用于粮食作物……农民每年都必须向种子的提供者购买新的种苗。那将是一种何等稳固而暴利的财富。
这个念头让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而灼热的光彩。
伊蕾特捕捉到他眼中那属于商人的目光。她心下一紧,面上却笑意更深,适时地泼下冷水:
“这种源于毒素的干涉并不适用于培育可食用的植物。经过处理的植物生长已经背离自然轨迹,味道往往会变得苦涩,难以入口。更重要的是,它极易导致植株畸形、发育停滞甚至死亡。如果想要投入到培育花卉之外的生产上,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莱因哈特眯起眼,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他放下手中的球茎,指尖在移开时,似无意般轻轻擦过她置于桌沿的手背。
一触即分的微凉与温热。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声追问,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书上看来的?还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伊蕾特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她绝对无法坦言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常识。
“只是……偶然的发现。”她维持着语气的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将稀释后的秋水仙汁液滴在幼苗上,它们长大后再进行配种便不再结实。或许……这种毒素是抑制了植物体内关乎繁衍的魔力也说不定。”
莱因哈特凝视着她,深绿色的眸子里审视与疑虑交织着。他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这番说辞,但奈何她的神情坦然,桌上的一切也佐证了她确实在实践。
他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划过挺翘的鼻梁,落在她因说话而微微开合的唇瓣,最终又回到她清澈却难以一眼望到底的眼眸。
“罢了。”他终于移开视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我先观望。希望你真的能像你所说的那样,把你描述的东西做出来。”
伊蕾特暗自松了口气,迅速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她抬起手,指尖泛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在空中流畅地勾勒出埃尔文所教的显影术阵法。
符文流转,层层叠叠,光华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阵法稳定下来,光芒中,几枚种子的虚影逐渐清晰,并模拟展现出它们成熟后可能的样子。
那是一种形态近似满天星的花卉,但花色却是如同深海又酷似夜空的、浓郁而静谧的湛蓝。花瓣呈精致的十字形排列,纤细的茎秆上,零星挂垂着几颗紫黑色、宛如黑曜石般的小小果实,整体透着一种幽冷、神秘但却脆弱的美感。
莱因哈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他的肩膀几乎贴上了她的手臂。他微微俯身,审视着那悬浮的、光华流转的虚影,伸出手指,似乎想要触碰那虚幻的蓝色花瓣。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温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
“……还差点意思。”他低声评价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伊蕾特没有躲闪,只是侧过头,抬眼望向他被魔法光影映亮的侧脸轮廓:
“哥哥觉得应当是什么样子?”
莱因哈特垂眸凝视着夜空般的满天星。那些零星垂挂的紫黑色果实,在光晕中犹如坠落的宝石,美则美矣,却像是没有重点和聚焦的油画。
“为什么……不把那些果实直接变成花的一部分?”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保留果实那种深邃的颜色,若能做成花瓣的话,则让它们向内收拢、层叠……”他的气息拂过伊蕾特的耳畔,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雪松的冷冽与隐约的麝香,“就像一顶王冠。那些细碎的花,可以换成荆棘的形态,作为点缀。”
他稍微退开些距离,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 “你做得到吗?”
伊蕾特没有移动。她思索着,深绿色的眼眸映出他被光影勾勒的轮廓,长睫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而惊喜的光芒。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笃定,“我有方向了。再给我几天的时间……我会做出让你认可的作品。”
莱因哈特终于收回了手。
他双手环抱于胸前,目光却并未离开伊蕾特,眼底的审视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开始……”他低笑一声,笑声很淡,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别扭,“在意起我对这些花的看法了?即便只是刚才那个样本,也足以让那些贵族小姐们为之疯狂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绿眸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你和我都清楚,这东西的真正价值,从来不在于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伊蕾特愣了一瞬。
指尖在悄然蜷紧。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碎片,从记忆深处骤然浮现——
那是她七岁生日时。
那株被当作礼物送给她的,形态奇异的植物,茎干笔直,叶片并非寻常的椭圆或掌形,而是层层交叠、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几何构造,像一座微缩的、冰冷的迷宫。最特别的是,叶片边缘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芒刺,触碰时不会出血,但是会留下一种隐秘的、带着微麻的刺痒感。 很久以前,在繁重的继承人课程间隙,侍弄那些形态各异的植物曾是莱因哈特少有的、称得上是爱好的消遣。
他牵着年幼的妹妹的手,指尖还沾着温室的泥土与草木的清香。他会用手指轻点她的鼻尖,用简单的木系魔法引导藤蔓如活物般缠绕她的手腕。那时他的笑声,似乎比现在要……清晰一些。
最初伊蕾特很喜欢看哥哥摆弄这些,尽管她那时从不理解他的审美——那些植物从不娇艳、从不甜美,总是带着一种棱角分明的、有些锋利的冷感,就像他工作时的眼神。
直到雷纳德王子带着皇室花园里最鲜艳的红玫瑰出现。
那之后,她眼中便只剩下王子赠与的、象征着灼热爱恋与尊贵婚约的红玫瑰。它温暖、鲜艳,如同一个完美的梦。她不再关注兄长温室里那些“古怪”的东西。
七岁生日,她满心期待着来自兄长的、镶嵌着名贵宝石的华丽首饰。当那盆非同寻常的植物被端到她面前时,巨大的失望淹没了她。
“哥哥的礼物,为什么总是这些难看的东西?!”
现在,带着前世的阅历回望,她忽然看清了许多曾经忽视的真相。
哥哥的审美并非古怪,而是超前。
那种对简洁线条、结构性、甚至隐含危险感的追求,像极了前世那些在顶尖画廊和拍卖行中备受推崇的当代艺术作品,冷静、锐利、充满思辨。
而她之前为“影蔷薇”所做的设计,本质上不过是对前世已有流行元素的复刻与拼接,虽披着一层“新奇”的外壳,内核却缺乏真正的突破。
伊蕾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涌上一股迟来的、混合着懊悔与明悟的涩意。
“哥哥是在说……我七岁生日时,您送我的那盆植物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时我太小了,被宝石的光彩和约定俗成的、花的象征意义蒙住了眼睛,做了很任性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他深绿的眸子,语气郑重:
“我……很后悔。直到我真正开始尝试创造些什么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哥哥眼中的美,走在了太多人的前面。”她低下头,“我自愧不如。”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花朵本身的形态才能决定其意象的力量。而这才是引发深层共鸣的事物。潮流则有时候并不需要美或理解来推动。只是,”她重新抬头,看向莱因哈特,“如果欺骗别人太久,可能连自己都会渐渐信以为真。”
莱因哈特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似乎并未完全理解她话中的所有含义,尤其是最后那句。
但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最核心的一点——她在为过去的那个任性的时刻道歉,并且,她认可了他的眼光。
一股陌生的、混合着释然与某种更深躁动的热流,悄然从胸口蔓延至喉间。莱因哈特低咳一声,试图用惯常的淡漠掩饰那瞬间的失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的脸颊上流连。
“你……在乎我怎么想?”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
不等她回答,他迅速转移了话题,指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一丝催促:
“你最好抓紧。王室的年度舞会没多久了。如果在那之前,我们能拿出像样的成果进行展示……便能使收益最大化。”他看着她,绿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你身上流着埃伦斯堡的血。别让家族蒙羞。”
舞会。
伊蕾特怔了怔。
在觉醒记忆之前,她曾日夜期盼、幻想着与雷纳德在万众瞩目之下共舞的年度舞会。
华服、水晶灯、羡慕的视线与夸赞的窃窃私语,曾是她心中幸福的具象。
如今,纷至沓来的变故、算计与成长,竟让她几乎将它遗忘。
她抬起头,绿眸在魔法灯下清亮如洗,勾起一个极淡却坚定的微笑:
“我明白了。哥哥……希望您之后也能来温室看看。我需要您的意见。”
莱因哈特微微一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绿色的眼眸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向温室的出口。
空气中,花香、泥土气与他留下的冷冽香气依旧混合缠绕,带着未散的、粘稠的余温。
伊蕾特独自站在魔法灯光下,指尖轻轻收拢。
舞会。
她需要的,不再是王子递来的红蔷薇了。
她佩戴的将会是荆棘花冠,那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证据。
伊蕾特深呼吸,胸腔里那股灼热未曾消退,反而随着清晰的念头熊熊燃烧。
或许,这场即将到来的宫廷盛宴,将会成为她解开这盘死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