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魔法实验的微光与羊皮纸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自从莱因哈特在温室中留下那句“别让家族蒙羞”的鞭策后,一种奇异的动力便在伊蕾特心中扎根。
她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了新花的培育。
达成莱因哈特所想象的“荆棘花冠”并不容易。这需要更精密的杂交筛选,对魔力干预下花色、形态、乃至气味的严苛把控。
她开始在公爵府温室长时间逗留,记录每一株幼苗的细微变化,指尖常沾着泥土与植物的汁液。
与此同时,她与埃尔文的交流也日益频繁。
当她拿着自己初步勾勒的、试图结合“香味诱导”与“形态稳定”的复杂阵法草图再次推开图书馆的门时,埃尔文眼中闪烁的光芒也愈加耀眼。
“这里,能量回路的闭环有问题,会削弱香气因子的稳定性……”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凌乱的卷发似乎长了一些,用笔在她的草图上飞快地修改、注释,“还有这部分结构,太冗余了。旁边的字都有些难以辨认了。精灵语的语法讲究简洁直接,多余的修饰只会干扰魔法阵的清晰度……”
尽管许多理论对她而言依然艰深,但埃尔文的耐心是无限的。他似乎长久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世界里,鲜少与人分享那些狂想与发现。而伊蕾特的出现,让他找到了输出的窗口。
他乐于讲解,甚至会在下一次见面时,带来他连夜推导出的、更优化的阵法变体。
伊蕾特每一次都在离开塔楼时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看着那些日渐复杂精妙的阵法在自己手中从图纸变为现实,看着温室内新一批杂交幼苗在改良的阵法的滋养下展现出更接近预期的形状,感到久违的、属于创造者的充实。
然而,充实感的背面,是随着日历一页页撕去而日益加深的焦虑。
王室年度舞会。
这个曾经象征荣耀与幸福的场合,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为了宣传自己的新品种“荆棘花冠”,也为了宣告她作为公爵千金的体面,她必须露面。
但以何种姿态呢?
她不再是王子的未婚妻,失去了那层无形的保护罩。
以往碍于婚约,鲜少有贵族男性会贸然邀请她跳舞,她可以自在地与几位交好的小姐待在角落。
但现在呢?
她势必会成为舞会上被人评头论足、试探觊觎的焦点之一。
她需要舞伴,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让所有人望而却步的理由。
社交场的规则比魔法阵更难以捉摸。她可以凭借“影蔷薇”的成功在商业上赢得一丝尊重,但在舞池中央,评判标准丝毫不在于个人价值,而依旧是家世、容貌,以及可供联姻的价值。
她厌恶这种估价,却根本逃不开。
伊蕾特抱着一摞关于古代香料植物图鉴的厚重书籍,心烦意乱地在学院花园较为僻静的小径上踱步,却无法缓解心头的窒闷。
“……我真的不明白,莉莉安,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勉强自己?”是雷纳德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混合着担忧与烦躁的语调,他们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刚才做任务时我看得很清楚,你已经到极限了。为什么不肯退下来?最近你也经常一个人接任务……这不像你。”
伊蕾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闪身藏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花架后。
“殿下,我……我只是不想永远做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莉莉安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响亮,带着一丝罕见的倔强,“我也想拥有保护自己、以及保护重要之人的力量!”
“保护?那是我的责任!”雷纳德的语气急促起来,那份一贯的温柔被焦虑覆盖,“我是男人,保护心爱的人是天经地义!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你也不需要为了这种莫须有的东西证明自己。就像现在,依蕾特借着埃伦斯堡的名义弄那些‘影蔷薇’,谁知道里面牵扯了什么?魔力植物一旦失控有多危险你清楚吗?我已经够烦了,不能再让你卷进任何不确定的风险里!”
“可是……那只是花啊?”莉莉安的声音充满困惑,“依蕾特小姐她……应该不会用这个伤害别人吧?”
“你不懂!”雷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家族的角力……远比花本身复杂。莉莉安,听我的,离这些远一点,你只需要考虑银月圣女候选人该考虑的事就好。让我来保护你,好吗?”
花架后的依蕾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个善于焦虑的王子殿下。
她的影蔷薇不过是商业行为罢了,哪来的什么阴谋。
而他则又一次将对女性独立的恐惧包装成了深情的保护欲。
伊蕾特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准备悄然离开,不再听这令人不快的对话。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另一条小径入口处,倚着石柱的修长身影。
那是卡斯蒂亚·德·莫雷尔。
他姿态闲适,双手抱胸,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遥遥投向雷纳德与莉莉安所在的方向。
而让伊蕾特瞳孔微缩的是,在他的指尖,一缕极淡的、几乎融入空气中水汽的蓝色微光正在缓缓流转,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至争吵传来的方位。
水之魔力·窃听术式。
几乎没有思考,依蕾特指尖绿光微闪,一道细微却坚韧的魔力丝线从她袖中弹出,精准地切断了那缕维系着窃听术式的蓝色水光。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卡斯蒂亚指尖的蓝光骤然消散。
他的身体一震,迅速转过头,翠绿色的眸子瞬间锁定了花架后的伊蕾特。
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惯有的、带着探究与玩味的笑意取代。
依蕾特从花架后走出,抱着书,神色平静地走向他。
“偷听别人的私密谈话,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行径,卡斯蒂亚先生。”
“原来是埃伦斯堡小姐。”他直起倚在石柱上的身子,“请理解,以我目前的……处境,许多事情无法摆在明面上进行。我能做的,不过是在角落收集一些必要的情报罢了。”
依蕾特走近几步,在与他相隔一个礼貌距离的位置停下。
他们并非盟友,甚至连熟识都算不上,他凭什么指望她去理解他那套灰色行事的逻辑?
“我想你误会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那不过是恋人之间的小争执,并不涉及任何你需要‘担心’的情报。”
卡斯蒂亚却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微笑加深了些许。
“不,并非如此。”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从这段看似私密的对话里,能解读出的东西……远比您想象的多。”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着依蕾特,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笃定: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我赌在即将到来的宫廷舞会上,我们尊贵的王子殿下,第一支舞想要邀请的对象……会是您,而不是莉莉安小姐。”
依蕾特倏然抬眸,碧绿的眼里满是惊诧与荒谬。
“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因意外而略微提高,又迅速压下,“莉莉安小姐无论是作为银月圣女候选人的身份,还是作为他需要安抚的恋人的情理,都理应排在我前面。更何况,我与殿下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他恐怕巴不得所有人都彻底忽略我才对。”
卡斯蒂亚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殿下对您的关注,远比您自己感知到的要多得多。”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即便如此,我仍要建议您——第一支舞,千万不要轻易应允他。”
“我当然不会。”依蕾特回答得斩钉截铁,不仅是出于个人意愿,也因她不愿看到莉莉安眼中可能再次出现的伤心,“但若第一支舞不与他跳,难道要与你跳不成?”她半是讽刺地反问。
卡斯蒂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更深的笑意从喉间滚出。
“我倒是真心期盼能有这份荣幸。”他语气轻快,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如同错觉,“只可惜,身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境小贵族后裔’,我并未收到此次舞会的邀请函。”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将话题拉回正轨:
“第一支舞,自然要与最契合您此刻身份的人共舞。”他刻意加重了“身份”二字。
依蕾特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之前下意识地排除了那个人。
但细想之下,无论是从家族颜面、内部关系、还是对外释放的信号来看,莱因哈特·冯·埃伦斯堡,她的哥哥,于情于理都是无可指摘的最佳人选。
卡斯蒂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第二支舞,您需要‘休息’。无论谁来邀请,一概婉拒。理由很简单:您累了。这时,您应该主动去找教会的人交谈——舞会上总会有一两位被邀请的神官,他们通常并不参与跳舞。”
他看着她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知道她已领会其中关窍。
“公爵千金的第二支舞归属,所有人都会盯着。而您选择与教会人士亲切交谈,姿态从容,既避免了立即卷入贵族间的邀请博弈,又能让所有人看到——埃伦斯堡家与教会,至少在明面上,关系融洽,并无龃龉。这能打消许多不必要的猜疑,也能为您后续的动作,披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神圣’薄纱。”
依蕾特听得入了神。
卡斯蒂亚的思维角度刁钻而实际,完全跳脱了她此前在“跳与不跳”、“与谁跳”的简单纠结中。
她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卡斯蒂亚没有卖关子:“第三支舞,如果王子殿下再次前来邀请,您便可以应允了。如果他没有……您不妨主动去邀请他。”
“主动邀请?”依蕾特挑眉。
“是的。”卡斯蒂亚点头,“经过前两支舞的铺垫,您的姿态已经足够清晰:尊重家族,保持独立与矜持,最后,以从容大方的姿态,与曾经的未婚夫、如今的王储完成一场尽释前嫌或至少大度而礼貌的共舞。这不仅能堵住众人之口,将您置于一个无可指摘的道德高地,更重要的是——”
他绿眸中精光一闪:“这会让殿下,以及所有旁观者,彻底摸不清您真实的意图和底线。未知,往往比明确的敌对或讨好,更具威慑力,也……更有趣,不是吗?”
依蕾特心中的纠结与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拨开。
她不得不承认,卡斯蒂亚的建议极具诱惑力,几乎完美地解决了她所有的顾虑,甚至能化被动为主动。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眼前这个心思莫测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这场舞会如何,按理说与你并无直接关系。你从中……似乎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卡斯蒂亚无辜地眨了眨眼,那神态竟有几分少年般的纯良,若非依蕾特深知其底细,几乎要被骗过去。
“如果我说,我只是单纯地想与埃伦斯堡小姐您交个朋友……您大概也不会相信吧?”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神色稍正,“那么,您可以将其视为对上次喷泉边唐突举动的正式赔罪。或者……”
他顿了顿,淡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更为幽暗的波澜。
“或者,您就当作我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您的舞步,恰好是其中……颇为关键的落子。”
依蕾特的心微微一沉。警惕感再次攀升。她始终觉得卡斯蒂亚身上笼罩着一层危险而迷人的迷雾。
卡斯蒂亚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不再有之前的从容算计,反而掺杂了一丝真实的、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以我这样的‘身份’,”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某种沉重的负担下挤出来的,“一切与王室、与权力、与政治风向相关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真的与我‘无关’呢?”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他只是对着依蕾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然后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走去。
那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下,竟显出一丝罕见的、与平日精心算计截然不同的孤直。
“卡斯蒂亚先生。”
依蕾特不由得叫住了他,声音清晰而平静。
他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
“您上次的外套还在我那里。”她抱着书,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卡斯蒂亚缓缓转过身,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好奇取代。
“所以呢?”他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明天午休时,我会在学院东侧的‘白鹿苑’订一个包厢。”伊蕾特看着他,稀疏平常的语气像是告知朋友间的约定,“如果您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吃个简餐。顺便,我把外套带给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风吹过忍冬花架,带来沙沙的细响。
卡斯蒂亚眼中的讶异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解读的神色。那层惯常的、游刃有余的伪装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底下瞬间的怔忡与衡量。
“埃伦斯堡小姐的邀约……”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柔和,但那苦涩的余韵似乎尚未完全散去,“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那么,明天见。”伊蕾特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抱着书,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当,仿佛刚才的邀请与之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都不足以惊起什么波澜。
而卡斯蒂亚则站在原地。
他望着她远去的裙摆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良久,唇角才慢慢勾起一个与之前意味截然不同的、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玩味,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平淡邀请所扰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