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塔楼的阴影,伊蕾特已如往常般轻轻推开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在学院苏醒前的寂静时分,伊蕾特带着新一夜积攒的疑问前来,而埃尔文·洛恩格林通常刚刚结束一场与古籍的通宵长谈,眼底带着疲惫却清亮的神采,在入睡前等待伊蕾特的到来。
火系魔法最方便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随地备好食物。
埃尔文会备好简单的早餐:温热的黑麦面包和一壶草药茶。他们就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的小桌子旁边吃边谈,话题永远围绕着魔法、历史与被掩埋的真相。
今天的话题则再度绕回了那个禁忌的核心——暗魔法与魔王复活的传说。
“逻辑上说不通,”伊蕾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羊皮纸上绘制的六种元素符号,“如果一种力量必然导致使用者疯狂堕落,为何会有相对完善的古早修炼记载?更像是在某个时间点后,这种力量被人为定性,然后相关记录才被系统性抹除的。”
埃尔文咽下一口面包,紫眸在晨光微曦中闪闪发亮:“你的直觉很准。我最近对照多个被教会列为‘异端’的残本,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观点——暗精灵本身并非邪恶之源。”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古老记载暗示,暗精灵的力量本质是‘吞噬’、‘湮灭’与‘回归’,是构成世界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与光的‘净化’、‘显现’相对。问题可能出在……借用这力量的存在身上。”
“你是说,仅仅是一个人心术不正,便使得整个帝国对暗魔法人心惶惶?”依蕾特敏锐地抓住重点。
“没错。”埃尔文点头,“但是更难解释的,是为何每隔一段时间魔王就会复活。为什么光之魔法无法完全杀死魔王而只能把它封印?这个魔王,究竟是同一个人,还是像银月圣女一样采用继位制,这些依旧无从得知。”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创世传说与魔王预言的时间谜团。
“所有正史都说,‘魔王’传说是在创世之后才出现的。”依蕾特翻动着面前的抄本,“而创世传说的核心,也就是初代国王借水之魔力与精灵盟约,奠定血统魔法与贵族统治这一点,在不同古籍中却有微妙差异。”
埃尔文默契地接话:“最明显的差异在于‘契约精灵’的数量。一些边缘抄本提到‘六柱精灵皆与尊贵者立约’,但主流记载只强调四大基础元素。如果光与暗的精灵也曾参与最初的贵族契约……”
“那就意味着,光魔法并非天生属于教会或平民,”依蕾特接口,“初代银月圣女塞勒丝蒂亚就是明证——她是贵族,却掌握了光魔法并被奉为典范。‘光精灵只选平民’的说法,会不会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才导致的?”
“不,不对。”埃尔文摇了摇头,“塞勒斯蒂亚并非一开始就是贵族,她是被贵族家庭收养的,正如同她打败且净化的暗影将军卡尔维诺一样,从血统上来讲他们都是平民。或许光和暗,还是独立于四大基础元素而存在的。”
“如果光和暗两者都独立于贵族和四大元素,但他们本身却是对立的……这到底是为什么?”
“更奇怪的还有那个‘三百年周期’。”埃尔文用手指轻叩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从创世至今不过千年,有明确史料支撑的‘魔王显现’仅有一次,大约在三百年前。那么这个精确的周期预言从何而来?仿佛是在第一次事件后,才被刻意强调并植入传说体系,像在……预告下一次,或者说,在制造一种规律的恐慌。”
依蕾特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她感觉他们像是在触摸一个精心编织了数百年的巨大谎言。
“光魔法体系——圣女、教会和教义的建立早于唯一的魔王记录。”她缓缓总结,声音干涩,“这可以解读为未雨绸缪的预防,但也像是一种平衡机制的预先设置。如果说不是因为魔王会复活,光之契约才会被建立,而是反过来的话……”
这个推测太大胆,她没再说下去。
埃尔文紫眸深邃,显然也想到了类似的方向,但他只是低声说:“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关于第一次魔王事件更详细的记载,关于暗精灵契约是否真正存在过……”
——砰!!!
图书馆的大门被一股毫不客气的大力猛然推开,重重地撞在内部的石墙上,巨响在塔楼高阔的空间里回荡。
紧接着是杂沓而规律的脚步声,大约有十个人左右,靴底敲击石板的声响透着公务性的冰冷。
依蕾特心脏骤然狂跳,瞬间从深奥的思辨中跌回现实。
埃尔文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清来人,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果断。
“别出声,跟我来!”他压低的声音短促而急迫。
他拉着她,径直冲向塔楼深处一面堆满陈旧地方志的书架。只见他在书架侧面某个看似自然木纹的凸起处,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快速按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书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时间犹豫。埃尔文率先进去,而后迅速把伊蕾特也拉了进去,另一只手反手在内部某处一拨。
书架无声地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黑暗与压抑的寂静瞬间降临。
这似乎只是一个建筑夹层或废弃的密道入口,异常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才能勉强站立。
依蕾特能清晰地感觉到埃尔文胸膛因刚才急促动作而产生的起伏,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竭力压抑的呼吸声。而她自己的心跳,如同脱缰野马,在耳膜里隆隆作响,在这死寂的密闭空间中,仿佛会被无限放大。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此刻还混合了一丝紧张的微汗。他的手臂为了在狭窄空间保持稳定,轻轻环在她身侧,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异常清晰。
依蕾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吊桥效应”,在危险的情形下,肾上腺素的分泌容易与吸引力混淆。她快速调动前世的记忆,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但理性在此刻脆弱不堪。
她无法忽视他呼吸的温热拂过自己的额发,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不由分说握住时的力度和温度。
“——必须彻底清查!这些危险的思想,这些异端书籍,不能继续污染学院!”
隔着一层单薄的书架木板,外面塔楼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一下使伊蕾特清醒了过来。
是雷纳德王子的声音。
“殿下息怒。根据举报,近期确有可疑的禁书流通迹象。”回应的声音则更年长,更平板,“为了学院的纯洁,为了学生们不被误导,进行适当的检查是教会的职责所在。请放心,我们会谨慎处理。”
听内容,那大约是教会的神官。
脚步声开始在书架间移动,伴随着翻阅和挪动书籍的声响。他们就在附近,也许就在几尺之外。
埃尔文握着依蕾特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黑暗中,依蕾特仿佛能感受到他全身肌肉的紧绷,以及那份凝神倾听的专注。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被发现的风险。
依蕾特屏住呼吸,连最轻微的颤动都不敢有,全部的注意力,一半悬于门外逼近的威胁,另一半,却无法自控地系于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身旁这个沉默的、却仿佛能隔绝外界一切危险的紫发青年身上。
雷纳德的靴底在石板上叩出最后的回响,那声音如同一记记冰冷的钉子,钉死塔楼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晨曦。他停在桌前,翠绿色的眼眸掠过那摊开的羊皮纸——那些泛黄的边缘、扭曲的精灵语符文,以及零星散落的墨渍,仿佛一幅被匆忙遗弃的、未完成的拼图。
他没有开口。手指微屈,示意身侧那位身披银灰长袍的神官上前。那人会意,俯身拾起一册,袍袖拂过桌面时带起一丝尘埃。
“殿下!”神官的声音有一丝讶异,却依旧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肃穆,“此乃《精灵纪要·湮灭篇》,早在三百年前便被银月教廷列为异端。市面绝无流通,唯有地下黑市或……私藏者手中流传。旁边的这本,是《创世残卷》的伪本,妄图将暗精灵置于六柱之列,与教义相悖。”
雷纳德则随手拿起一本,翻了起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过,字迹如古老的藤蔓,蜿蜒出一些他看不懂的传说:吞噬的循环、回归的虚空、被遗忘的契约……
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些模糊的寓言,远不及王储的日常政务来得真实。
所谓禁书,就是这些像是传说一样的故事?
但他并不在乎。
他只需要知道这是禁书就行了。
重要的是,桌上那两盏瓷杯。
茶水还微热着,黑麦面包的碎屑散落一旁,草药的余香还隐约萦绕在空气中。
雷纳德的绿眸微微眯起。
他监视她已经有一阵子了。
从那日看到她怀中的魔法阵图纸,到今天早上她身影没入塔中的最后一抹裙摆。
他知道伊蕾特在这里,也知道她身边那个紫发的身影。他调查过了,那是十几年前被炸死在研究室的洛恩格林教授的儿子,他根本用不出魔法,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禁书,依旧是禁书。
他们分享的,自然不仅仅是早餐。
雷纳德转过头,目光如剑锋般扫向搜查的卫士们。
“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诏令般不容置疑,“整个塔楼,一寸不漏。”
神官与卫士们应声散开。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动,书架被粗暴拉开,卷轴被一一抖落,尘埃在烛光中翻腾成灰色的漩涡。塔楼的每一层,每一个角落,都在这一刻化作猎场的网格。
唯一的出入口已被把守。若有人刚刚在此,绝无可能悄无声息逃脱。空气中回荡着翻书的沙沙、靴底的叩击,以及偶尔压低的低语:“殿下,这里空无一物。”
雷纳德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翠绿色的眼眸再度落回那盏凉透的茶杯上,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轻叩。
***
依蕾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隔着一层木板,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因为寂静和紧张而被放大、扭曲。她听到书籍被搬动、翻阅的声响。雷纳德的语气冷硬,带着某种她未曾听过的、公事公办的严厉。
他的话语清楚地传到她耳边,字字没提她的名字,她却清楚地知道,雷纳德是冲着她来的。
解除婚约并未换来清净,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忌惮和探究。
而她频繁来找埃尔文学习魔法、探讨历史,无疑成了他眼中可疑的行径。
更让她心如坠铅的,是连累。
埃尔文,这个纯粹沉浸在知识中,对权利游戏毫无兴趣的自发青年,此时却仅仅是因为与她有来往,便面临被定罪的危险。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书籍一定会被收缴、销毁,而如果他们被抓到,他的学术自由也有可能因为她而毁于一旦。
在她沉浸在自责中的时候,埃尔文动了。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示意她跟着他走。
低沉的机括声响起,埃尔文似乎在某处石壁的缝隙中按压了什么,一道更深的裂隙在他们身前缓缓开启。冷风灌入,带着外界泥土与落叶的湿润气息,驱散了些许窒闷。
“这是通往塔外的暗道。”埃尔文简短地解释,声音中却并没有慌乱。
暗道蜿蜒向下,石阶陡峭而湿滑,伊蕾特紧跟着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
“……对不起。”
细弱的声音。
在黑暗中,伊蕾特的声音几乎有些哽咽。
埃尔文停住了。
伊蕾特猛地撞上他的后背,却被他转身稳住了身体。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的话,殿下也不可能……”
“那本就是我的书。”埃尔文的声音反而显得十分轻松,“难道不该是我连累了你吗?”
“不,不是的,殿下的目标是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那些书……你的那些发现……”
埃尔文忽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有些语无伦次的伊蕾特。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些书本就是我自己找来的麻烦。”他的笑声清朗,似乎想要冲淡她的愧疚般肆意,“没收它们的是教会,不让大众知道真相的也是教会。这与你和阿尔特里亚殿下的纠葛毫无关系。”
“但是,”依蕾特的歉意并没有减轻,“你自己做研究的时候并没有人来找你麻烦。都是因为和我有了牵扯,你才……”
“你知道吗?”埃尔文再次打断她。他的声音依旧清澈,“大家都说我长得越来越像父亲了。”
伊蕾特微微一怔。游戏里并未提及埃尔文的身世。听语气,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向任何人袒露这件事。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曾经也是圣塞勒斯学院的教授。和现在的教授不一样,他认真讲解魔法,甚至开展了精灵语的课程,只为了让学生理解魔法的本源。”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他痴迷研究,却拒绝去军队里做顾问。他总说……探寻魔法的起源与本质,远比用它来杀戮有意义得多。”
“那他如今……”
“嗯。”埃尔文应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干涩。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攒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但出口的语句却异常平静,“他死了。说是魔法反噬。他、还有他所有的藏书,以及那些耗尽心血的研究……都在一场大火里,烧得一干二净。”
话音落下,紧接着,是几秒近乎真空的沉默。
埃尔文搭在伊蕾特肩上的手微微地、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可是,伊蕾特,”他的声音不再平静,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即将绷断一般,“我父亲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警告,就是千万不要在有易燃物的地方使用魔法——”
他的声调失控地拔高,手指抓得伊蕾特的肩头发痛,“你说,他怎么可能……怎么会犯那种错误?那场火……那场火——”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翻涌的情绪彻底堵住了喉咙,埃尔文猛地别过脸去,黑暗中只剩压抑的、破碎的叹息。
巨大的悲恸与愤怒席卷了伊蕾特。她一时失去了言语。
她只能轻轻抬起手,覆在他那紧紧抓住自己肩膀的、冰凉而颤抖的手背上。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
良久,埃尔文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的动摇已被滤尽,只剩下一片近乎冷硬的平静。
“伊蕾特,”他开口,“已经醒来的人,就没办法再装睡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落入一片带着沙哑的、奇异的温柔里:
“如果你真觉得抱歉……就为你叫醒我这件事,负责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