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苑的二楼包厢静得似乎能听见窗外橡树叶的沙沙声。
伊蕾特坐在雕花高背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温润的边缘。
上午禁书塔的惊悸尚未完全散去,那些脚步声、翻书声、甚至墙外雷纳德冰冷的声线,仍在耳边残留着断续的回音。
更加挥之不去的,则是埃尔文的话语。
从暗道出来之后,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眼神清澈,挂着明亮的笑容。
他和伊蕾特挥手道别,语气稀疏平常,仿佛明天他们依旧会一起吃早餐,依旧会讨论魔法一般。
可是他们都知道,至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会再见到彼此了。
“谢谢你的外套,还有舞会的建议。”伊蕾特看向面前的卡斯蒂亚,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她还是按时赴约了,甚至在将叠得整齐的外套还给他时还能维持得体的微笑。
卡斯蒂亚接过外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敏锐如常,轻易地捕捉到了她妆容下未能完全遮掩的苍白。
很显然,他早已听到了上午的风波的风声。
“不客气。”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她真的只是来还借走的外套一般。
侍者悄无声息地布菜。
香气与热气在银质餐盖揭开时升腾。那是北境风格的炖菜,浓稠的酱汁均匀地包裹着修剪规整地鹿肉块,蔬菜也浸满了肉汁,旁边配着烤得金黄酥脆的薄饼,边缘被切出完美的圆弧。
卡斯蒂亚看着那道菜,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伊蕾特抬起眼。
“真不愧是学校为公爵家准备的特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像这种边境的粗野炖菜,换了个摆盘,就能冠上御用的名头,端上这间包厢的桌子。”
他没有再继续刁难,只是拿起了银匙。
一直到用餐过半,两人之间都只流淌着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伊蕾特味同嚼蜡,上午的紧张感抽走了大部分食欲。而她能感觉到,对面的卡斯蒂亚显然心思也不在此处。
他吃得很快,动作标准却带着一丝机械感,翠绿色的眼眸时不时望向窗外被分割成方格的天空。
直到侍者撤下主菜的餐盘,换上清爽的柑橘冰沙时,卡斯蒂亚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小时候,我的姨母也经常做那道炖菜。哦,”他顿了顿,解释道,“她是我母亲的姐姐。”
伊蕾特执着小银匙的手微微一顿。
卡斯蒂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杯中晶莹的冰沙上,仿佛透过那些细碎的冰晶看到了更遥远的画面。“味道其实差不多。只是卖相差了点……也没有那些多余的点缀。”
伊蕾特沉默了一瞬。
随后,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她唇边逸出。
“贵族就是这样。”她放下银匙,声音里带着清晰的讥诮,“喜欢给一切原本朴素的东西层层叠叠地裹上外衣——华丽的摆盘、浮夸的称谓、冗长的礼仪……好像这样,就能真正改变事物本身的价值似的。”
她抬起眼,看向卡斯蒂亚,绿眸清亮锐利:
“难吃的东西,再怎么包装也一样难吃。而真正好吃的东西,”她的目光扫过那盘已被撤走的炖菜原先所在的位置,“比如那道主菜,反而会被这些多余的外壳遮住本质,让人忘了它最初打动人的究竟是什么。”
卡斯蒂亚终于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片刻,他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与惯常的、带着算计或审视的笑不同,那是一种更松弛的、仿佛某种绷紧的东西悄然断裂后露出的真实表情。虽然很淡,却真切地抵达了眼底。
“这里太闷了。”他说,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许,“我们不如去湖边走走?至少那里,空气还算干净。”
***
正午的镜月湖畔几乎空无一人。阳光垂直洒落,将湖水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倒映着岸边橡树深沉的绿荫。
依蕾特和卡斯蒂亚在湖畔的长椅上坐下。木质的长椅被晒得微微发烫,透过裙料传来暖意。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钟声。
卡斯蒂亚率先打破了寂静。他没有看依蕾特,目光投向湖心那片晃动的光斑,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您或许觉得我是个多疑的人,伊蕾特小姐。”
依蕾特侧过头,等待他的下文。
“我出生后不久,”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句,“经历过一次刺杀。”
依蕾特眉梢微动。这开场有些意外。
她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没有打断他。
“确切地说,”卡斯蒂亚的嘴角勾起一末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微笑,“不是我本人经历了刺杀。是一个被迫与我调换了襁褓的婴儿被杀了。”
依蕾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卡斯蒂亚的侧脸上。
这又是一个超出她所知的“游戏剧情”的故事。
卡斯蒂亚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透露出暗流般的阴暗:
“我的母亲是西境一个小贵族的女儿。在一次宫廷舞会上,她遇到了国王陛下。”他扯了扯嘴角,“很俗套的故事,不是吗?年轻女孩,华丽的宴会,位高权重、风度翩翩的男人……他们很快‘坠入爱河’。尽管那时,国王早已娶了王后。”
这些部分依蕾特知道。在《银月之恋》卡斯蒂亚的背景资料里,寥寥数语提过这段不为外人所知的恋情,以及他母亲最终在边境小镇郁郁而终的结局。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被爱情——或者说,被那种虚幻的激情冲昏头脑的母亲,怀了我。”卡斯蒂亚的声音低了些,“她写信告诉国王。满怀希望,或许以为能得到一个妥善的安置,哪怕只是一个外室的名分。……或许她连名分都不在乎,只是单纯的希望陛下能够开心。”
他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僵硬。
“那之后,通信就中断了。再没有任何回音。”
湖面吹来的风忽然带上了一丝凉意。
依蕾特看着卡斯蒂亚,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得平静。但正是这种过分平静弥漫出更刺骨的寒意。
“后来呢?”她轻声问。
卡斯蒂亚终于转回头,翠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沉淀了太多过往,早已结成了冰一般。
“后来,在我出生的那天夜里,抱着婴儿的产婆和一名侍女坐上了一辆事先准备好的简陋马车,想要趁夜色离开小镇。他们刚出镇子不远,就遇到了‘盗匪’。”他微微眯起眼,“马车被截停,车夫被杀,产婆和侍女尖叫着……混乱中,襁褓被夺走,摔在地上,里面的婴儿当场就没了声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依蕾特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我活了下来。”卡斯蒂亚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的姨母当时就抱着我,坐在另一辆不起眼的货车上,看着这一切发生。那辆马车,那个死去的婴儿……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依蕾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这已经不单单是为了增加角色悲剧色彩的童年阴影了。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为了除掉可能继承人的灭口行动。
而卡斯蒂亚,在婴儿时期,就已然是这场阴谋的中心,他作为国王不想要的私生子,从死亡陷阱被替换了出来,侥幸存活。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要说出口的安慰显得苍白而可笑,卡斯蒂亚应该也不需要自己表达震惊,或是同情。
她最终只是保持了沉默,目光复杂地回望着他。
卡斯蒂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转开了视线,重新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所以你看,伊蕾特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慵懒的语调,仿佛刚才那段血腥往事只是随口提及的闲谈,“我多疑,或许只是因为我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理解了,最亲近的血缘,最高贵的身份,却只会迎来杀身之祸罢了。”
湖面的波光在卡斯蒂亚眼中碎裂,又凝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最后那句话的余音,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午后的宁静,也刺穿了依蕾特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秩序”与“体面”的幻觉。
她不寒而栗。
政界的肮脏与血腥,她前世并非没有见识。背刺、构陷、利益交换下的无声死亡……她自己不也是死在这些东西之下的吗?
可是那毕竟是个法治社会。大多数时候她虽然举步维艰,但不曾担忧过自己或是家人的人身安全。
此刻,当这份冰冷残酷的杀意,与她记忆中那张面孔重叠时,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恶心的寒意攫住了她。
那个在她儿时宴会上,会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用带着酒气的温厚声音笑着说“小依蕾特,以后可要多照顾我家雷纳德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的国王陛下……那个看似高贵却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
竟然会下令,杀死自己刚刚出生的亲生骨肉。
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是个麻烦。一个需要被抹除的、不光彩的证据。
依蕾特喉咙发紧。她看着卡斯蒂亚,这个在杀机中侥幸活下来的“证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幸好还活着?那听上去太廉价,也太蠢。谴责国王的暴行?在当事人面前,又显得空洞无用。她发现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可笑。
卡斯蒂亚把她脸上那份混合着震惊、寒意和茫然的表情看在眼里。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奇异而近乎释然,尽管深处仍带着冰冷。
“幸好,我的姑母是个足够聪明,也足够狠的女人。”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她看透了那份‘爱情’背后的代价,料到了可能的结局。所以,我才能用另一个孩子的命,换得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目光投向湖心,那里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变幻不定。
“但我总觉得自己偷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惫,“偷了那个死去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婴儿的人生。他的命,成了我活下去的垫脚石。”
下一刻,那丝疲惫骤然消散,被一种淬炼过的、冰冷而凌厉的光芒取代。他转过头,视线锐利如刀,直刺依蕾特眼底:
“所以,依蕾特,想必你现在也明白了。我谋求那个位置,目的从来不只是权力本身。”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如冰凌坠地,“我要复仇。我无法忍受看着那个人,以及那些知晓或默许这一切的廷臣谈笑风生,锦衣玉食,手上仿佛从未沾过血,只因他们不必亲手握住刀柄,就能心安理得地装作自己清白无辜。”
他的语气并未拔高,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憎恶与决绝,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
“他们知不知道,他们的一道命令、一次默许、一个冷漠的转身,就意味着有人家破人亡,有婴儿被摔死在泥地里?
“……他们知道。他们只是不在乎。”卡斯蒂亚扯了扯嘴角,“而我在乎。我要让他们在乎。”
依蕾特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
她想到了今天上午雷纳德带着教会神官闯入禁书塔时,那副公事公办下隐藏的、针对她的冷意。
那位王子殿下,或许现在还不够成熟狠辣,但那种生于王室、惯于利用规则打压异己的思维,与他的父亲,何其相似。
“我理解。”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卡斯蒂亚似乎因她这句简单的认同而稍微放松了肩线,但眼中的凌厉未减:“为了走到今天,我做过不少事。有些并不光彩。偷听、监视、离间、甚至利用他人的弱点。在你看来,或许卑劣。但这就是我的路。”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当那天在路上遇到你,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陛下、殿下真是一点也不像’的时候……”
他停顿,深深望入依蕾特眼中,那份凌厉化开,露出底下罕见的、一丝近乎脆弱的东西。
“我确实……松了一口气。我此生最恐惧的事,就是有一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依蕾特心中微动。
这番话听起来是真的。
那份对自身血脉的憎恶与恐惧,对堕落成生父那样冷酷之人的警惕,很难完全伪装。
但她也清醒地意识到:像卡斯蒂亚这样的人,即便是吐露真心,也必然选择在最有利的时机。
他提到“偷听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难道不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他监视着王子,自然也可能知晓今天上午禁书塔的风波。
此刻,在她刚刚经历搜查、心神未定、对雷纳德的信任降至冰点之际,他抛出自己最惨痛的秘密和最深层的恐惧……
时机算得太准了。
“你的计划是什么?”依蕾特直接问道,绿眸恢复冷静,直视着他,“你告诉我这些,不会只是为了倾诉。你需要埃伦斯堡的帮助,或者说,我的帮助。”
卡斯蒂亚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神色重新被一种务实而冷静的算计笼罩:
“事实上,最近有风声……国王可能开始怀疑了。怀疑当年死的不是正主,他的私生子或许还活着。我的处境,正在变得危险。”
他坦白得惊人,这几乎是在交底。
“我在边境和一些不满王室统治的领主、以及部分不得志的军官中有一些支持者,但规模太小,力量太分散。目前,我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举动,更像是在钢丝上躲避追查。”他苦笑了一下,“告诉你这些,等于把我的命交了一半在你手里。如果你现在去向国王或王子告发,我的人头很快就会挂在城门上。”
依蕾特沉默着。
他确实把底牌掀开了一部分。
这份孤注一掷的坦诚,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压力和邀请。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也未必轻松。”卡斯蒂亚话锋一转,绿眸深邃地看着她,“今天上午图书馆的事……看来,雷纳德已经开始用更直接的手段关注你了。如果我们联手,或许真有机会,撬动这看似稳固、内里早已腐败的统治根基。”
“联手?”依蕾特捕捉到了他话语中未明说的部分,“哈,你是想说……联姻吧。”
卡斯蒂亚没有回避,坦然承认:“这是最直接、最快速,也能让外界最能接受的方式。埃伦斯堡家千金的身份,能带来的不仅是财富和军队的潜在支持,更是‘正统性’的某种转移。当然,这只是形式,重要的是我们目标一致。”
果然。他知道今天早上的事,并且立刻将它转化为了推进联盟的筹码。他看准了她此刻对王室的恶感与孤立感。
然而,一股强烈的抗拒在依蕾特心底升起。
联姻?
又是联姻!仿佛她所有的价值,最终都必须通过“婚姻”这个载体来实现。
即便目的是推翻王权,手段却依然跳不出这个框架——她依然要依靠“埃伦斯堡的女儿”这个身份,而非“依蕾特”本人的头脑、意志与能力。
她挣脱了与雷纳德的婚约,难道是为了跳入另一场以利益结合为名的捆绑?
“我……”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挣扎,“我需要时间考虑。卡斯蒂亚,这不仅仅是政治结盟,这涉及到……”
“我知道。”卡斯蒂亚打断她,声音却忽然低沉下去。那双总是算计着的绿眸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想成为谁的附属或筹码。我对你提出这个建议,并不只是因为你是埃伦斯堡家的千金。”他的眼神里竟蕴含着一丝爱怜的温柔,这份温柔使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我对你……”
“别说了。”依蕾特抬起手,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可能更直白的话。
她的脑子很乱。
她相信卡斯蒂亚对她有欣赏,甚至可能有超出利益计算的好感,但那又如何?她想要的,依然是彻底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自主。
卡斯蒂亚看着她抗拒的姿态,眼底那丝光芒黯了黯,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向后靠向长椅,姿态显得克制而尊重。
“好的,我明白。”他语气恢复平静,“我无意逼迫你。这对你而言,确实是一个需要慎重权衡的决定。”
气氛有些凝滞。
湖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
依蕾特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学院钟楼的尖顶,那里正指向午后时分。
“等舞会之后吧。”她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而稳定,“等年度舞会结束,许多事情……或许会更明朗一些。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这不仅仅是拖延时间。
她需要看看舞会上各方的反应,需要评估禁书塔事件的后续影响,也需要……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卡斯蒂亚注视着她,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那么,在舞会之前……”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一点试探的请求意味,“我们是否还能像今天这样,偶尔一起用餐?我保证,不再提这件事。”
依蕾特看着他。
此刻的他,收起了锋芒和算计,看起来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她知道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姿态,但不可否认,在经历了上午的紧张和刚才沉重的对话后,这份“正常交往”的提议,反而让人感到一丝疲惫后的松懈。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
卡斯蒂亚的唇角,这才真正地、不带任何算计地,向上弯了弯。
阳光依旧炽烈,湖面依旧波光粼粼。
但坐在长椅上的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条危险而充满可能性的道路,已经在他们脚下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