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最后的天光斜斜照进温室穹顶,在玻璃上映出暗红与橙金交错的狭长光斑。空气中混杂着湿润泥土、草木汁液,以及依蕾特指尖残留的淡绿色魔力气息。
她站在实验台前,深色罩裙上沾着几点泥痕,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周围安静极了。
她独自面对眼前几株尚未完全定型的幼苗。
她深吸一口气,静下心。
食指伸出,指尖凝聚的翠绿光芒比以往更稳定、更凝实。空中,符文线条随着她手腕移动流畅浮现、交错、嵌套,最终形成一个精巧的、持续运转的微型法阵,笼罩在一株选中的健壮幼苗上。
加速生长·定向诱导·四倍体显现。
她结合埃尔文教导的精灵语语法、自己反复实验调整的魔力回路,以及前世模糊记得的生物学概念,一点点拼凑、试错出这个法阵。
魔力如溪流注入,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茎、展叶。这个过程她重复了很多次,对魔力的输出、符文转折对植株形态的影响,都已了如指掌。叶片的锯齿是否更锐利?茎干的硬度是否足够支撑未来花冠的重量?香气因子的合成脉络是否清晰?
在这里,面对这些沉默的、只对最本源的“生长”指令回应的生命,她才能感到一种近乎绝对的把控感。
混乱的心绪,随着魔力的稳定输出和植株有条不紊的成长,被一点点抚平、压实。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雷纳德突如其来的搜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近日因商业成功和兄长认可而悄然升起的一丝暖意。
那种检查带着偏执的审视和冰冷的敌意。
为什么?
婚约已经解除了,她和莉莉安道歉,并祝福了他们二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想起小花园里,雷纳德对莉莉安说的那些话——“依蕾特借着埃伦斯堡的名义弄那些‘影蔷薇’,谁知道里面牵扯了什么?”
里面能牵扯什么呢?
还是说他依旧觉得她在谋划对莉莉安不利的事?
不对。
依蕾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一片正在舒展的深紫色叶片,触感微凉。
订婚纪念舞会后,她与莉莉安只说过两次话,一次是正是舞会中间在更衣室里,一次则是她在花园。姿态无可挑剔,甚至带着善意。
更何况,以前那个十六岁的依蕾特追着莉莉安欺负的时候,雷纳德何曾真正阻止过?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女人间可笑的争风吃醋,他是风暴眼,享受那份被争夺的瞩目,一切尽在掌握
那么现在……
问题就在于,她突然不争了。
不仅不争,还变得过于得体,过于冷静,让他看不透了。
依蕾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国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记忆里那个笑眯眯的伯父,或许在政务上平庸,但在维持自身权威、清除不稳定因素上,从未手软。
雷纳德是他的儿子,血脉里流淌着同样的东西——对失控的极度厌恶,对不确定性的本能剿杀。
本来心怡于他,因为他一句话患得患失,肯为他争风吃醋的婚约对象主动解除了婚约,不再围绕他旋转,不再能被简单的喜怒哀乐预测,甚至开始拥有他无法理解的力量,这对于他来说一定是很大的不确定性吧。
……但是那又如何呢?
若是出于恐惧针对她,那么当他意识到自己对他不会产生威胁,他应该就不会再做什么了吧。
最重要的是,他手上没有任何足以指控她的证据。
她培育的植物根本不需要魔法维持,他也无法证明在图书馆阅览禁书的是她或者埃尔文其中的任何一个。
雷纳德有的,就只是猜想而已。
魔力光晕中的植株猛地一颤,完成了最后的生长阶段。
一株约半米高的植物呈现在她眼前,与她构想中的形态惊人地吻合。
主干漆黑坚韧,叶片呈狭长的菱形,边缘带着天然的、细微的银白色镶边,如同锋刃开光。最惊人的是顶端的花苞,由数片厚重花瓣层层收拢、聚合成一个颇具几何美感的、多面体般的冠冕雏形。花瓣是深邃的、近乎墨黑的紫,在温室恒定的魔法灯光下,流转着金属般冷硬而诱人的光泽,仿佛用暗夜与寒铁锻打而成的微型王冠。
成了。
这就是莱因哈特预想中的荆棘花冠,她复现出来了。
依蕾特长长吁出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的寒意,似乎被眼前这造物的桀骜稍稍驱散。她小心翼翼地开始下一步工作——人工授粉。将一旁另一盆植株上,她精心培育出的、花型细碎如星、颜色纯黑、花茎带刺的二倍体满天星的花粉,用细软的毛笔蘸取,轻轻点染在那黑冠花苞的柱头上。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若成功,后代将可能兼具冠冕的形态与荆棘的质感与细碎点缀。
伊蕾特指尖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全神贯注。直到完成所有操作,将植株移入隔离区域,她才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她不觉得自己对雷纳德的态度有错。她没有义务继续扮演痴情未婚妻,也没有义务为他的安全感负责。
可那是前世的逻辑,人格独立,互不亏欠。
但这一世呢?
权力的天平倾斜得令人绝望。
他是王储,她是公爵之女,虽然同为上等贵族,实则是云泥之差。
她的得体与独立,在绝对权力面前,是否只是加速自身毁灭的催化剂?这盘棋,她是不是下得太过刚直,忽略了必要的迂回和伪装?
不。
这个念头升起得迅速而坚决。
如果仅仅因为恐惧压迫就畏首畏尾,关掉自己的生意,改变自己去迎合那套腐朽的规则,那么……
如果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能依靠个人能力和努力杀出血路的世界,那它或许,根本不值得我如此挣扎求存。
一抹自嘲的苦笑浮上她的嘴角。
真罕见,她竟会产生如此悲观的念头。
即便是前世被信任的副手背叛,在剧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心中充斥的也是滔天的不甘与愤怒,而非对世界本身的怀疑。
思绪飘向那片再也无法触及的时空。
她的小侄女,那个有着柔软头发和亮晶晶眼睛、喜欢黏着她打游戏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会为她的突然离世伤心吗?
前世,她几乎是那孩子的第二个母亲。伊蕾特悉心教导,竭力呵护,就是不想让她重蹈她母亲的覆辙——十六岁偷尝禁果,被爱情冲昏头脑,早早困在婚姻与育儿的琐碎牢笼里,失去所有可能性和光彩。
她甚至想过,如果弟弟一家对她不好,自己可以收养她,为她撑起一片更自由、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世事难料。她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
依蕾特闭了闭眼,将突然涌上的、陌生而尖锐的思念压回心底。
她很少如此放任自己沉溺于前世回忆,大概是今天,确实感到脆弱了。
但即便如此脆弱,那个选项——与卡斯蒂亚联姻——依然清晰地被她排除在外。
那无疑是最安全的路。
卡斯蒂亚有军队,有野心,有对国王的刻骨恨意。
民众对王室的不满日益累积,游戏中他也曾成功地推翻了王权。嫁给他,成为他政治蓝图上的关键拼图,她将被置于相对安全的幕后,享有尊荣与庇护。
可是然后呢?
卡斯蒂亚推翻旧王,他们成为新王与新后。
然后呢?
贵族的特权消失了吗?
血统等于权力的法则打破了吗?
女性仍然只能作为容器、纽带、装饰品而存在吗?
什么都没有改变。
权力的结构,压迫的本质,依然如故。
只不过坐在顶端的人换了名字。
如果仅仅是为了高枕无忧,她何必如此辛苦经营?何必与兄长周旋争取那一点点自主空间?
直接接受父亲的安排,或者当初死死抓住雷纳德不放,岂不是更轻松?
这不对。这完全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成为谁的附庸,不是通过婚姻窃取权力,不是在一个稍作粉饰的旧牢笼里,换一个更舒适的角落。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又很难。
只是自由罢了。
仅仅是依靠自己——不靠埃伦斯堡的姓氏,不靠任何男人的庇护或爱慕——仅凭依蕾特这个人的头脑、双手和意志,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挣得一份自由呼吸的空间。
能够决定自己做什么,去哪里,爱谁或是不爱谁。
这个目标,在当下看来,简直难如登天。
但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温室里那些悄然生长的植株,那些记录着一次次失败与成功的实验笔记,那些已经开始在贵族圈层里真金白银流动的影蔷薇订单。
或许,并非完全不可能?
她的生意正在走上正轨。
如果她能争取到更多独立的资金,如果黑冠荆棘能像预期一样成为下一个爆点,如果她能在魔法研究上走得更远,掌握更强大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撬开这铁板一块的世界的缝隙,为自己争取到些许真正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自由……是不是也有一线希望?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这条仅凭自己的路,是她唯一想走、也唯一能走得心安理得的路。
它是她内心深处不曾熄灭的火种,是她穿越死亡、在此世苏醒后,依旧想要紧紧抓住的、关于自我的最后定义。
温室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魔法灯自动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拉得很长,边缘仿佛也生出了无形的尖刺。
依蕾特洗净双手,脱下罩裙。
脸上疲惫犹在,但眼中的动摇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冷酷的决意。
棋局残酷,杀机四伏。
但她只能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