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实践课的温室依旧充斥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空气的湿度也与往常别无二致。
那株魔法豌豆依旧高耸，盘旋生长着，翠绿的藤蔓缠绕着特制的支架，散发着不知疲倦的生命力。
而这株曾引发轰动的豌豆，如今在伊蕾特眼中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还记得最初试用埃尔文给她的魔法阵时她不得不掩饰的心虚。那份不属于她的力量引来了无数的惊叹，而她则不得不在这掌声中强颜欢笑。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无数个独自在温室度过的深夜，无数次对精灵语语法的推敲，与埃尔文在图书馆一次次的探讨与试错……那些借来的知识，早已被她拆解、消化、重组，真正化为了自己的力量。
她能够清晰地感知植物脉络中最细微的魔力流动，能够用意念引导藤蔓编织出细密的纹路。
魔法于她，早已不再是被动借用的工具。
讽刺的是，她却必须将它更深地隐藏起来。
指尖最后一丝绿芒悄然熄灭。身旁盆栽的叶脉轻轻颤动，绽开一朵无关痛痒的洁白小花。
如今的实践课上，她只施展最低限度地魔法。
而温室的另一端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银白的光芒如月华倾泻，笼罩着莉莉安纤细的身形。她栗色的长发被自身逸散的光之魔力拂动，泛着圣洁的光晕。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纯净的光芒如月华流淌，在她身前构筑起一面流转着符文的新月形护盾。盾面光洁如镜，将温室内的一切都映照得朦胧而神圣，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在那光芒中化为闪烁的星屑。
惊叹与赞美如同温室的暖流，包裹着莉莉安。
自那日在花园的对话起，莉莉安的等级就以令人瞩目的速度攀升。王室的声音，以及偶尔现身的教会神官尤利乌斯已为她铺就了一条闪耀的阶梯：净化任务、实战演练、在众目睽睽之下抵挡高阶魔法的示范……每一次的成功，都如同无声的加冕，将她从那个怯生生的平民少女推向银月圣女光芒万丈的祭台。
自然，这与她的觉悟以及自身的努力也是密不可分的。
然而此刻，沐浴在赞美声中的莉莉安却神情凝重。她只是强颜欢笑地向周围的人道谢，蓝眸深处却依旧积淀着难以化开的阴翳。她的嘴角抿得发白，刚刚精细而飞快地画出魔法阵的手指用力攥紧。
“埃伦斯堡小姐，”还未来得及探究莉莉安的反应，伊蕾特的思路就已经被一个略显腼腆的声音打断了。伊蕾特回头，穿着华丽的侯爵公子悄悄凑到了她身边。“请原谅我的打扰……家母刚刚预定了十株新培育的‘荆棘花冠’，听说那花朵的形状十分独特，像冠冕一般。我们一家人都心痒难耐，十分期待成品……不，哪怕只是样品也好，甚至草图都行……能否让我先睹为快？”
伊蕾特微微侧头，脸上的微笑得体而疏离。
“感谢您家族的青睐。”她的声音轻柔而礼貌，“正如传闻所说的，新品种的形态将会在宫廷年度舞会上首次正式展示，很抱歉，我无法透露更多信息了。不过请您放心，它一定能引领新的潮流……”
“……伊蕾特小姐！”她的话语被身后短促而略显紧张的声音打断。
伊蕾特转身，莉莉安翻涌着不安的湛蓝色眼眸映入眼帘。她的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姿态看似柔弱，却绷紧着一股奇异的、近乎防御地僵硬。
“莉莉安小姐。”伊蕾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关切，“有什么事吗？”
“我……凑巧听到您在聊新培育的‘荆棘花冠’。我有一件事想搞明白。“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却吐出令人不安的话语，“听闻，那是不育的品种。有人说……那种花是因为被施加了魔法诅咒才无法结出种子。这是真的吗？”
伊蕾特愣了一下。
谣言竟然以如此扭曲的面目传播开来。
“那不是诅咒，莉莉安小姐。我所采用的，是一种从秋水仙球茎中提取的自然物质，能干扰植物自身的繁殖机制。请您不必担心，介时我们会协同教会发布声明，以证明花卉本身并非魔力植物。”她稍作停顿，耐心地解释，“‘荆棘花冠’的培育和影蔷薇一样，只是在初期筛选和促进生长时借助了木系魔法。甚至配种都是采用人工授粉，和诅咒毫不相干。”
莉莉安却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告诉我。”即便口头上表示理解，她眼中的不安却并未散去。她垂下眼帘，手指依旧紧攥着。
身边的侯爵公子听过她的解释，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莉莉安却依旧站在原地。
“莉莉安小姐，还有什么让你不安的事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分担的话……”
“伊蕾特小姐，”莉莉安几乎打断了她。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盯进伊蕾特的绿眸。“您如此努力地研习魔法，真的仅仅是为了培育那些珍奇的花朵吗？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伊蕾特的心一沉。
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想起花园里王子对莉莉安的说教。那之后他的监视、禁书塔的搜查……无数线索如蛛丝收拢，使她感到危机。
可她不想对莉莉安撒谎。
她唯独不能对莉莉安说谎——倒也不是祈求她的理解，只是她觉得，如果她蒙混过去，那么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都将失去意义。
这或许就是那个“如果欺骗别人太久，自己就会信以为真”的瞬间。
伊蕾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只是为了花朵，莉莉安小姐。”此刻，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需要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正如同你一样，我也不打算一直做那个被保护的人。”
莉莉安的蓝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冰面上的裂痕正在无声地蔓延。她微微耸起肩头，摆出一个近乎于防御的姿态，“那么……伊蕾特小姐也会使用魔法去战斗吗？即使那意味着，可能会伤到其他人？”
伊蕾特的喉咙发紧。
“魔法本就不是用来观赏的庭院艺术。”她迎上莉莉安的目光，眼中那片深绿没有丝毫逃避，反而凝聚起一种冰冷的决绝，“如果有人企图使用暴力伤害我，或是我决心守护的人，那么是的。无论是谁，我都绝不会留情。”
莉莉安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却在喉间冻结，最终只化为一个僵硬而仓促的点头。
“……我明白了，伊蕾特小姐。我们……下次再见。”
她猛地转身，栗色的头发划出一道匆促的弧线，背影却似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她步伐沉重而迅速，如同逃离。
伊蕾特的心重重一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话语冲到嘴边，
“莉莉安！——”
她叫住她，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未说出的话卡在喉间，被某种冰冷粘腻的预感死死堵住。
莉莉安的脚步短暂地停了一瞬。
她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