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带着刺探与不安的提问像一根细小的木刺，偶尔想起时才传来一阵微弱的、但又钻心的痛感。
但除此之外，有太多占据她思绪的事了。
伊蕾特看着手中的便笺。
“湖畔长椅旁，橡树第三张石桌。”没有署名，只有干净利落的字迹，“带了午餐，愿阁下赏光。”
这是刚刚学生会的一名低年级的学生送过来的。
伊蕾特知道，这是卡斯蒂亚。
近些日子，他们在学院内的交集变多了。
伊蕾特因为经商的缘故多次出入学生会，也因此和卡斯蒂亚共同参与了几项需要高阶学生协调的跨系活动，他们的交情合乎情理。
谁也不会对两位身份特殊、又恰好被分在同一事务小组的贵族多见几面而感到奇怪。
刻意避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伊蕾特到达时，卡斯蒂亚已经坐在了那里。
午后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橡树叶，在他深色的常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石桌上铺着一方素净的亚麻布，上面放着两只简单的藤编食篮。
“希望没耽误埃伦斯堡小姐返回‘安全堡垒’享用精致午餐的时间。”卡斯蒂亚抬眼，翠绿色的眼眸中带着惯有的讽刺和戏谑，伸手示意她坐下。
“安全堡垒？”伊蕾特挑眉，在他对面落座。
“你们高级贵族宿舍不都有私人传送阵吗？”卡斯蒂亚语气平淡，边说边打开食篮的盖子，“可以随意来回学校与公爵府，想必很方便吧。”
伊蕾特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丝轻微的窘迫。
这的确是一种特权，她也的确从这方便中得到了好处。
她沉默地看着卡斯蒂亚从食篮中取出东西：那竟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形状整齐的三明治，以及两颗洗净的苹果，并非是学院餐厅或任何店铺的餐点。
“我自己做的。”卡斯蒂亚将一份三明治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我平时就吃这些。”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外面的东西我向来不敢轻易尝试。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次次都遇到无毒的款待。”
伊蕾特心头闪过一丝明悟。
上次他赴约来到白鹿苑，吃下那份所谓“特供”的午餐，看似从容，实则冒了相当大的风险。他对外人一向戒备，愿意和她共进午餐简直像是一种无声的坦诚了。
“埃伦斯堡家的千金恐怕吃不惯这种粗陋的东西。”卡斯蒂亚拿起自己那份，语气也听不出是自嘲还是试探，“如果不习惯，现在回公爵府还来得及。”
伊蕾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那份三明治。油纸包裹带着微温，面包外层烤得微脆，内里柔软。
她作为埃伦斯堡的明珠的这一世，不要说三明治了，连在正式场合之外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前世加班至深夜，一个人在工位啃便利店饭团的记忆倒是依旧鲜活。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说着，剥开油纸，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
饱满的汁水混合着扎实的肉感与清新的香料气息在口腔中绽开。牛肉显然选用的是极佳的部位，炖煮得酥烂入味，混合着切碎的酸黄瓜、新鲜罗勒和某种味道醇厚的酱汁，被两片烘烤得恰到好处的粗麦面包扎实地包裹着。简单，却因用料扎实和调味精准而显得异常美味。
“好吃。”依蕾特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赞叹，毫不矫饰，“肉处理得非常好，香料搭配也恰到好处。”
卡斯蒂亚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具体的肯定。
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计算的绿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松动的微光，像是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收敛了那些外露的情绪，嗤笑一声，恢复了惯常的语调：
“毕竟我不是养尊处优的公爵千金。有些事总得亲自动手才能活得下去。”
伊蕾特觉得有些好笑。她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小心地控制着力道，避免汁水滴落，“你最好别小瞧我，”她含糊地说着，用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唇角，“我可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懂品评玫瑰露和糖霜艺术品的大小姐。”
“是吗？”卡斯蒂亚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目光扫过她擦拭手指的动作，那姿态的确优雅，却并无娇气，“可我听说，像埃伦斯堡这样的家族，女子课程里只有插花、钢琴和宫廷礼仪。至于料理嘛……您怕是连公爵府的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怎么，激将法吗？”伊蕾特挑眉，索性放下三明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卡斯蒂亚，你绕这么大圈子，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给你也做顿饭，好借机嘲笑我吧？”
被戳穿意图，卡斯蒂亚也不恼，反而笑了。“你可以不做，”他耸耸肩，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又混合着一丝真实的放松，“我从不强求。不过，要是你真想做……”他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蓝色水光，转瞬即逝，“刚巧我水系魔法学得还不错，万一你把厨房点着了，我至少能保证你不会把圣塞勒斯学院的百年基业烧掉一半。”
幼稚。
伊蕾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他的这种幼稚。
面前这个身世复杂、心思缜密，此刻却流露出合乎他年纪的少年般促狭的男人，似乎在她面前真的放松了一些，这几乎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甚至连伊蕾特自己那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都因为这毫无营养却轻松异常的对话，都久违的、细微的松弛了一丝。
“好吧，”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三明治，“既然某位殿下如此忧心学院安慰，又如此期待本小姐的手艺，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你了。下次找个时间，我就在学校的厨房当着你的面做。免得某些人总以为自己很特别，其他贵族离了仆役就会饿死。”
“哦？那可真是。”卡斯蒂亚举起手中喝了一半的水杯，像是致意一般，“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对话里，他们谁也没提起联姻，也没有讨论舞会策略。王位争夺、教会权力、雷纳德的搜查或是禁书等等沉重话题也都像不曾存在过一般。
两个人真的就像学生会结实的朋友般，就着简单的食物，谈论着学院里无关痛痒的趣事，课程中遇到的装腔作势的导师，甚至就某种香料的用法争论了两句。
语气轻快得甚至有些刻意了。
他们二人就好像两只在暴风雨间歇偶然相遇的鸟，短暂地停留在了同一根枝头，得空梳理羽毛，鸣叫几声，像是在用这份表面的轻松小心翼翼地掩盖着各自羽翼下尚未干透的雨水，以及对天空再次变阴的、忧虑的确信。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交叠又分开。
三明治的香味混杂着青草与湖水的气息，构成一个短暂而虚幻的、仿佛与外界所有阴谋算计隔绝的午间片刻。
直到用餐结束，收拾好简单的餐篮准备离开时，卡斯蒂亚才状似无意地，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
“舞会的礼服，准备好了吗？”
伊蕾特的声音同样很轻，她并没有看卡斯蒂亚：“还在最终调整。但是应该来得及。”
“没关系，还有些时间。”卡斯蒂亚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天，我会在远处静观舞会的进程。”
他没有说更多，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依蕾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三明治油纸粗糙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罗勒与牛肉的香气。方才短暂的轻松如潮水般退去，湖面下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再次清晰可感。
但至少，在这密不透风的罗网之中，她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站在阳光下、短暂喘息的同行者。
哪怕这同行本身，也可能是一场更复杂棋局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