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荆棘上的血与温室的暗影

作者:龙卡马 更新时间:2026/1/12 7:29:01 字数:3027

周末清晨,莱因哈特的身影出现在了小温室的玻璃门外。

他身穿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猎装,似乎刚从马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晨露和皮革的冷冽气息。

薄雾尚未完全从花园的玫瑰丛中散尽。

温室里恒定的魔法灯光柔和地打在叶片上。依蕾特正俯身在一株已然成型的荆棘花冠前,进行最后的调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晨光透过玻璃在她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哥哥?您今天好早啊。”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近,细细打量着那株静立在特制花架上的植物。

它已经完全脱离了柔美的范畴。

主干如淬炼过的黑铁,笔直而充满张力。叶片是狭长的菱形,边缘带着天然的银白细齿,冰冷而锋利。最引人注目的是顶端——数片厚重如天鹅绒、颜色近乎墨黑的深紫色花瓣,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几何角度向内收拢、层叠,形成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多面体般的冠冕结构。而在“冠冕”的下缘与枝干交接处,点缀着细碎如星、颜色纯黑、茎秆带刺的微型花朵,如同为这顶暗黑冠冕镶嵌了一圈天然生长、充满危险美感的荆棘。

冷酷,华丽,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力感。

莱因哈特凝视了许久,深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暗紫与漆黑交织的冷光。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下颌线冷硬的弧度似乎缓和了几分。

“至少,”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这次拿出去的东西,不至于给埃伦斯堡的姓氏蒙羞。”

伊蕾特悄悄松了口气。

这应该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吧。

她侧过头,指着那株植物,“这花的香气也很独特,冷冽中带着一丝回甘,像冬夜冻结的浆果。只是目前浓度过高,有些咄咄逼人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最终版本前我打算把气味再调得淡雅些。至于这一批花,我可以萃取精油,制成限量香水单独售卖。”

莱因哈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权衡着,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尝试,控制好成本和宣传口径,你自己把握就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株花上,流连了片刻,突然道:

“用于在舞会上展示的微缩样品你已经做好了吗?我需要一朵。”

伊蕾特微微一怔。

“只是作为礼服的点缀和帮你做点宣传罢了,你别想多了。”莱因哈特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语速却比平时稍快了一些,“我倒也不是多中意这朵花。”

伊蕾特低着头整理花架上的工具,极力抿住险些溢出的笑意。

她那不苟言笑、永远将利益与体面挂在嘴边的哥哥,居然也会说出这种欲盖弥彰的话,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傲娇。

她很清楚,以莱因哈特对自身形象近乎偏执的严苛,若不是真心觉得这荆棘花冠符合他的审美,并且能够提升他的格调,他绝不可能同意将其佩戴在身上,哪怕仅仅是为了宣传。

“模型师今天下午就回来为成品取样。不出三天,微缩版本就能做好,我会让他加做一个样品。”

“好。”莱因哈特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效率感到满意。

他顿了顿,“舞会的礼服,你定好了吗?”

“还在做最后的调整。”伊蕾特回答,“应该能赶得上舞会。”

“接下来,我会去裁缝那里取我的衣服。”莱因哈特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你和我一起。”

“裁缝店?”

伊蕾特有些意外。以往所有定制衣物都是直接由店铺派专人送至府上,供他们挑选或调整,她的礼服也是一样。日不暇给的莱因哈特应该几乎从不亲自踏入那种地方才对。

“嗯。顺便,”莱因哈特的目光移向窗外雾霭渐散的花园,侧脸线条被灯光映得清晰,“有个地方要带你去。”

伊蕾特心中升腾起一丝好奇。

近些日子,她有时候会和莱因哈特一起进行一些商谈,但像这样去平民街区的机会倒是不曾有过。

“好的。您稍等我一下,我需要做一些准备。”

“大概多久?”莱因哈特问道,视线转回到她身上。

“我把这株样品打包好,和女仆说一声,等模型师来取就可以。”伊蕾特说着,转身去取用来包裹植株的防震棉纸和浅口木盒。

她动作轻柔,指尖拂过带刺的茎干时格外留意。

然而,不知是因为久违的出门还是要探索从未去过的街区过于雀跃,她手上的动作还是有些着急了。

就在她试图将那复杂的花冠形态微微倾斜,以便更好地包裹根部时,那看似光滑的黑色茎干上,一处极其细微、几乎与颜色融为一体的倒钩刺,猝不及防地划过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嘶……”

尖锐的刺痛让伊蕾特倒吸了一口冷气,手猛地一缩。

娇嫩的食指指腹上,一道细长的口子迅速浮现,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沿着指纹的纹路蜿蜒而下。

原本站在旁边的莱因哈特在她吃痛出声的同一瞬间跨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她受伤的手指。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清晰的焦灼。以往的冷淡和嘲讽早已不复存在。

“你处理这些东西的时候都不戴防护手套吗?你的脑子呢?!”

他眉头紧锁,深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心疼与怒气,语气也越发急躁。

“你碰了哪里?你那些秋水仙素都是有毒的,你自己心里不是清楚的吗?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多想一步?!”

伊蕾特被他这一连串激烈的反应惊得愣住了。

那并不是什么大伤,她只是吓了一跳,并不觉得有多疼了。

她知道莱因哈特是在关心她,但是这关心的程度和表达方式……会不会太激烈太夸张了?记忆中,即便小时候她跌倒受伤,他也只是皱着眉头让管家去找医生,从未如此失态。

“我……我没事,哥哥。”伊蕾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能放软声音安抚,“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我平时都很小心的。我用秋水仙素处理花的时候都会戴手套,这次也没碰到伤口,真的没关系。”

莱因哈特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解释。他飞快地从自己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条质地上乘的丝帕,毫不迟疑地、有些笨拙却坚决地按在了她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他的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与他平日万事尽在掌控的模样判若两人。

“伊蕾特……”他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另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腕,“你能不能不要总让我这么担心……?”

语音落下,没等伊蕾特回应,他突然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猛地带向自己,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

冷冽的雪松与麝香,混着马场皮革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这是个异常用力的拥抱,伊蕾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莱因哈特的手臂环过她的背脊,手掌牢牢扣住她的肩头,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里藏起来。

“伊蕾特,”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沙哑,不再有方才的怒气,却透露出一种淡淡的不安和忧虑,“不要……走得太远。”

小时候的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

每当年幼的伊蕾特兴奋地想要跑向花园深处,或是试图跟上雷纳德和塞西尔探险的脚步时,莱因哈特也会叫住她,用属于兄长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伊蕾特,不要走得太远。”

但此刻,那语气里惯常的命令式口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倒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恐慌,甚至混杂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伊蕾特僵在他怀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而来,耳边是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莱因哈特的关怀是真实的。怀抱里甚至带着属于家人间的温暖。

可同时,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如同藤蔓般,沿着伊蕾特的脊椎悄然攀升。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强烈的情绪外露,与平时他冷酷算计的模样截然不同。伊蕾特看不懂他的失控,也因此隐隐有些害怕。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被他拥抱着。

手指上的伤口被莱因哈特按得发疼,而心底那份刚刚因为被他认可而生出的零星雀跃,已然被一片复杂的迷雾笼罩。

阳光透过玻璃,将莱因哈特拥着她的影子投在身后放着暗紫色花卉的架子上,仿佛一个不甚和谐的注解。

过了许久,莱因哈特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放开了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伊蕾特手上被丝帕染红的一小块伤口。

血迹似乎已经止住了。

“……应该没事了。去处理一下。”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收拾好就过来。马车在等了。”

他转过身,向温室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刚刚那一刻得失控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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