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王都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响。车厢内铺着厚重的深色丝绒,隔绝了部分外界喧嚣,却也让沉默显得更加粘稠、难以呼吸。
她与莱因哈特相对而坐。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姿势,背脊挺直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线条冷硬,仿佛温室里那个失态拥抱和颤抖低语从未发生。但那股紧绷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余韵,依旧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混合着皮革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和麝香的气息,让依蕾特如坐针毡。
“哥哥,”她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试图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您……经营家族生意的手段和眼光,是父亲亲自教导的吗?”
莱因哈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深绿色的眸子平静而毫无波澜。
“不是。”他的回答简洁,“父亲一向事务繁忙。最初,是他从旧日合作者中,请来一位早已隐退、但经验丰富的老商人,做我的启蒙老师。”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到我年纪稍长,能跟随出入一些场合时,父亲才会带我同行。但他很少解释,只是让我在一旁观摩和聆听,让我自己揣摩,事后若有疑问,他才会点拨一二。他认为,真正的本事都是要耳濡目染学来的。”
莱因哈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满,反而显得认同。
伊蕾特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父亲将所有资源和期望都倾注在继承人身上,因此才会对身为女儿的自己疏于关注,没想到他对莱因哈特竟也如此吝于言辞。
”父亲……一直如此吗?“她忍不住问。
”一直如此。“莱因哈特肯定道,”我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教导方式,毕竟行动胜于言语。父亲的身影本身就足以作为榜样了。“他略作停顿,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长大后,父亲偶尔会让我陪同他去马场。和他的商业造诣一样,父亲的箭术和追踪技巧也是顶尖的。“
伊蕾特在心中叹了口气。
最好的教导方式?
那明明就是将上一代拒绝沟通的权威原封不动地压给下一代。这种“父亲的背影”式的叙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个结尾?
又是个父爱如山的大男子主义传承。
父亲哪是在用行动代替言语,他分明就是不知道如何与子女进行感情交流。
母亲的早逝反而让他的冷漠成了不得不接受的一部分。
车厢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犹豫了片刻,伊蕾特还是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已久的问题。
“……母亲呢?关于母亲您还记得些什么吗?”
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愿意正面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莱因哈特脸上的平静骤然破裂。
他转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许久都没有看向伊蕾特。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膨胀,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她以为这次试探又会像以往无数次一样石沉大海,因而准备放弃时,莱因哈特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小时候,母亲很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滞重和艰涩,“她那时候很温柔,和其他贵族小姐不同,她甚至会亲自给我做点心。在父亲训斥我之后也会悄悄来房间安慰我。”
他的语速很慢,目光始终没有从窗外移回来。
“但后来……大概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她突然变了。”莱因哈特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抗拒回忆那些不愉快的画面,“她变得很容易受惊,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要害她。情绪起伏很大,有时会无缘无故地哭泣,有时又会异常激动……父亲只能把她关在家里。他也请过教会的安抚师,但效果甚微。”
他停顿了很久。马车拐过一个弯,车厢微微倾斜。
“生下你之后,”莱因哈特的声音更低了,“情况……似乎更糟了。她几乎每天以泪洗面。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再后来……”
他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短促而沉重。
“她就病逝了。很突然。”
伊蕾特听得一怔。
这听上去像是产后抑郁的症状。又或许,母亲也有焦虑症和其他的精神困扰,但这并不是无法医治的。
不过结合这个时代对女性心理健康的无知与漠视,以及贵族家庭对体面的病态追求,母亲当时的处境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但更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的是——
”为什么……“伊蕾特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我是她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莱因哈特终于转回头看她。
他似乎因她突然抬高的声音怔了一下,眼中写满了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保护姿态。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的语气冷硬,“埃伦斯堡公爵夫人的名讳,必须与高贵、优雅和健康联系在一起。任何关于精神方面不妥的传言,都会成为家族攻讦的笑柄,影响你的婚约前景甚至家族声誉。”
他顿了顿,移开了视线,“告诉你也只会让你徒增烦恼罢了。”
这是什么?
受害者有罪论?
伊蕾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她的痛苦,他不光视而不见,甚至视为影响声誉的瑕疵?
母亲作为人的价值呢?
……她的哭泣和呼救,甚至都不能让作为女儿的她听到吗?
伊蕾特看着莱因哈特,她几乎认不出来他了。
不,不对,正相反。
这才真的是莱因哈特。
他的关心或许是真实的,但是塑造他认知的依旧是这个扭曲的时代和体系。
“少爷,小姐,裁缝店到了。”
车夫的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伊蕾特的思路。
莱因哈特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襟,脸上关于过去的沉重痕迹瞬间被收起,恢复了公爵继承人应有的冷静自持。
车门打开,莱因哈特下了车。
他转身,朝伊蕾特伸出手,示意她下车。
伊蕾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
“埃伦斯堡少爷,小姐,恭候多时。”
裁缝店的门面并不张扬,深色的橡木招牌上只蚀刻着一枚简洁的蔷薇徽记。店主是一位衣着体面、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早已恭敬地候在门内,躬身行礼时姿态无可挑剔。
莱因哈特略一颔首,径直走入店内。
“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当然,少爷。”裁缝侧身引路,“请随我来,都在内厅。”
依蕾特跟随着,目光掠过陈列架上那些仅供展示的精美布料和成衣草图。内厅更为安静,光线柔和,中央立着两个人形立架,上面覆着防尘的素色软布。
“选第一套。”莱因哈特对裁缝道,似乎对成品的样式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过目。
裁缝应声,小心地揭开了其中一个立架上的软布。
一抹浓郁而沉静的深红,骤然撞入依蕾特的眼帘。
那是一件晚礼服。并非时下流行的、强调娇柔与甜美感的粉红或浅紫,而是如同陈年葡萄酒般的暗红色。丝绸的质地在光线下流淌着细腻而内敛的光泽。剪裁极尽简洁,线条流畅,贴合身形的设计勾勒出优雅曲线,却又在肩线、腰身处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最引人注目的是裙摆——并非层层叠叠的蓬纱,而是顺滑垂坠,边缘以精湛的手工刺绣着黑色的、荆棘纹样的蕾丝,那黑色蕾丝并非甜美点缀,更像是从裙摆自身“生长”出的、带着防御意味的锋芒。
这件礼服,与温室里那株“荆棘花冠”的气质,不谋而合。
依蕾特立刻意识到,这是莱因哈特为她选的舞会礼服。
“埃伦斯堡小姐,这套礼服,从面料选择、颜色定调到最后的纹样设计,都是少爷亲自过目并多次修改后才定下的。少爷对细节的要求极为严格,光是为这边缘蕾丝的荆棘形态,我们就返工了三次。不光如此,少爷甚至还设计了另一套备选……少爷对您,真是十分上心。”
伊蕾特怔住了。
莱因哈特独特超前,且充满个人意志的审美又让她再一次领略到了。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一贯以家族事务为中心的哥哥,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投注如此多的个人关注。
这也是他不善表达的某种……关切吗?
“咳。”莱因哈特轻咳一声,目光扫过裁缝,眼神冰冷,“尺寸核对无误即可。动作快些,我们还有别处要去。修改意见送到府上。”
裁缝立刻噤声,恭敬地协助依蕾特进入试衣间。
礼服上身,尺寸分毫不差,仿佛第二层皮肤。暗红色将她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如玉,黑发如瀑垂下,与裙摆的荆棘蕾丝形成奇妙的呼应。镜中的身影,少了几分少女的天真娇憨,多了几分沉静、神秘,以及潜藏其下的、呼之欲出的力量感。
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觉得契合。
“原来是这样……”裁缝喃喃着,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惊叹。他之前似乎一直都不理解埃伦斯堡少爷的设计为何如此锋芒毕露,“太合适了……”他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热切起来,由衷赞叹道,“这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制的礼服,埃伦斯堡小姐!少爷一定是看出了您凌厉的一面才设计出的这身礼服,这太符合您的气质了!”
他转向一旁的女仆,迫不及待地提议:“快去请少爷过来看一眼最终的效果吧!他一定会非常满意——”
“不必。”回答的是外面的莱因哈特,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尺寸合适就行了。把礼服送到公爵府。”
伊蕾特换回常服走出试衣间,心情仍有些微妙的起伏。
她看向莱因哈特,眼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和探究。
莱因哈特看到她的目光有些局促。他皱了皱眉,随即转开视线,“别会错意。年度舞会至关重要,你作为埃伦斯堡家的一员,自然不能有任何差池。”
又是这种别扭的解释。
***
马车再次启动,却驶向了另一个地址。
这次的目的地店铺则更加隐秘。
唯一能显示其非凡之处的,是两扇厚重的、雕琢着繁复藤蔓与宝石花纹的青铜大门,以及门口悬挂的、此刻翻转过来的“暂停营业”木牌。
莱因哈特似乎早已安排妥当。他带着依蕾特径直入内,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店内光线幽暗而集中,仅有几束魔法灯的光辉聚焦在中央的黑色天鹅绒陈列台上。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宝石与原矿的冰冷气息。一位衣着考究、气质沉稳的珠宝商迎上前,无声行礼,然后捧出一个深色木盒,置于台面。
木盒打开,内部是暗红色的丝绒衬垫。
一道深邃、纯净、仿佛凝聚了极地冰川与古老森林之魂的绿色光芒,悄然流泻而出。
那是一串项链。主石是一颗硕大而完美的泪滴形宝石,色泽是极其罕见、浓烈而又通透的深绿,宛如莱因哈特与依蕾特眼眸的颜色,却又比那更深沉、更神秘,仿佛蕴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光。宝石的切割堪称鬼斧神工,无数细小的切面将幽暗的内部光芒折射出来,流转间似有生命。周围以铂金镶嵌碎钻,勾勒出荆棘缠绕的托架,与礼服裙摆的纹样隐隐呼应。
“帝绿原核……”依蕾特几乎是屏息呢喃出声,她知道这种宝石的传说——只产自大陆北方终年积雪的险峻矿脉,产量稀世,色泽独一无二,是连王室宝库中都未必能寻得的珍品。“这……太贵重了。哥哥,这到底是……”
“最尊贵的公爵家千金,自然该佩戴最稀世的宝石。”莱因哈特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抹幽绿上,又缓缓移到依蕾特震惊的脸上,深绿的眸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微光。
“匹配‘荆棘花冠’与那件礼服,需要与之相称的点睛之笔。”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也是对珠宝商的示意。
珠宝商会意,恭敬地将木盒盖好:“我们会连同礼盒,在舞会前一日,安全送达府上。”
离开珠宝店,重新坐回马车,依蕾特的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昂贵的礼服,稀世的珠宝,兄长看似冷漠实则处处用心的安排……这一切像一场过于华美的梦境,这简直像是小时候她一直期待的那种家人的华贵关注一般。
可现在更让她触动的,是莱因哈特为她腾出了一整天的时间,亲自监督这些细节。
……他甚至为了匹配她的荆棘花冠特意设计出了她的那套礼服。
伊蕾特忍不住再次看向他。
莱因哈特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傍晚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哥哥,”她轻声开口,“谢谢你……为我费心。”
莱因哈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