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就在周末了。
临近的日期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冰冷的压迫感使伊蕾特感到紧张。
唯一能带来些许慰藉的，是那件挂在衣柜里，流淌着暗红色光泽的礼服，以及尚未送达的幽绿宝石。
此刻埃伦斯堡的姓氏与力量，竟成了她最直观的、可以倚仗的靠山。
安心来得可悲。
伊蕾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弃，却毫无他法。
她最终竟然还是需要借助这层身份的保护色。
自从那次图书馆的搜查之后，伊蕾特再没有踏入那座建筑。她并非不想，只是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靠近给埃尔文带去任何潜在的危险。
而雷纳德近期却安静得反常。
甚至偶尔在学院偶遇，他也只是点头示意，眼神里带着些许自傲，倒像是很满意伊蕾特最近的安分，那种审视与敌意的目光也被冷漠和些许蔑视所代替。
伊蕾特本能地觉得他在谋划些什么，她几乎能嗅到空气中越积越厚的沉闷。
在这种重压下，与卡斯蒂亚约定的这顿午餐，倒成了她难得的喘息之隙。
她不得不承认，除去和她因研习魔法而产生共鸣的埃尔文之外，卡斯蒂亚竟是此刻让她感到相处最为放松的人。
伊蕾特一向以说到做到自诩。
今日，她挽起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起，换上了便于活动的简装，竟然真的踏进了学院里那间几乎形同虚设的公共厨房。
她原本以为或许会遇见通常自己处理饮食的莉莉安，而看厨房干净而疏于使用的陈设，近来她似乎也并未在这里出现。
食材是她一早吩咐公爵府的人送来的。品类有限，但足够让她尝试复原一道记忆中的料理：蘑菇烩饭。
如果有得选的话，她其实更想做一些自己拿手的菜肴，只是这个世界的香料和食材与前世差异不小，她实在不会处理那些堆满厨房的山珍海味。事实上，即便是这看似简单的烩饭，在这个如果不会火系魔法就只能烧炭点火的世界，伊蕾特也不能说有十足的把握。
卡斯蒂亚斜倚在擦拭干净的长桌边看着她的动作，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戏谑。
“需要我换上那件附魔了‘火系抗性’的特制护甲吗？”他挑眉，装作害怕的样子用长袍的袖口遮住口鼻，“我可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至少不至于让我连同学院一同葬身火海。”
伊蕾特正低头处理着洗净的蘑菇，闻言头也不抬，手中的厨刀稳稳落下，将蘑菇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闭上嘴，没事干的话就过来帮忙洗米。”
卡斯蒂亚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天哪，我亲眼见证了历史——埃伦斯堡家的千金大小姐居然亲自持刀！”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所谓的做饭，不过是把仆人预先摆盘好的东西放进烤炉呢。”
“我是好心从零开始给你做一顿饭，”依蕾特将切好的蘑菇拢到一边，开始处理洋葱，辛辣的气息让她微微眯眼，“以你那么多疑的性子，我还以为你会连蘑菇都亲自去森林里给我采来，稻米都要自己盯着种植收割呢。可惜等了一早上，也没见有人送来带着露水的安全食材。”
“你早说嘛。”卡斯蒂亚摊手，绿眸里闪着促狭的光，“就为了你这句话，如果能亲眼看到尊贵的公爵千金是如何庖丁解牛的话，我现在就能猎一头鹿来。”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永远不要尝试激怒一个拿着武器的人？”伊蕾特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刀刃寒光一闪，“想想上次在喷泉边，我只是走近些，某位殿下就吓得用水柱招呼我了。如今倒是胆量见长？”
“反正横竖都是死的话，”卡斯蒂亚夸张地用手捂住胸口，“与其让我吃一些形态不明的黑暗料理，倒不如让我死个痛快。”
“那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就如你所愿，用了毒再用刀，最后用火毁尸灭迹，你看如何？”
灶火燃起，铁锅烧热，黄油在锅中融化，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洋葱被炒至透明，蘑菇下锅后，菌类的香气扑鼻而来。伊蕾特倒入生米，让其均匀地裹上油脂，然后便是缓慢而耐心地一次次加入热汤，搅拌，等待吸收……
过程并不顺利。
灶火的控制远不如现代燃气或电磁炉精准，工具也略显笨重。
有一度，锅底传来轻微的焦糊味，让伊蕾特心头一紧，赶忙调整火势加倍小心搅拌。
卡斯蒂亚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此刻也安静下来，饶有兴致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双总带着算计的绿眸里此时映着她专注的侧影。
终于，米饭吸收了所有汤汁，变得饱满润泽，蘑菇的鲜香充分融入其中。伊蕾特撒上最后一点手磨的芝士碎和切碎的香草，快速拌匀，熄火。
盛盘，两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蘑菇烩饭被端上桌。
卡斯蒂亚看着盘中卖相颇为不错的食物，脸上的惊讶这次真实了许多。他将信将疑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咀嚼。停顿。
“……不可思议。”他咽下食物，抬眼看她，绿眸中的讶异尚未褪去，“这真是你做的？”
依蕾特自己也尝了一口。味道不如前世发挥稳定，奶酪的味道略有差异，但蘑菇的鲜美、米饭的口感、整体风味的平衡都做到了及格线以上，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卡斯蒂亚的惊讶，看来并非全然的恭维。
“你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他追问，又吃了一口，动作自然了许多，“埃伦斯堡家不会真的有料理这门必修课吧？”
“能自食其力，总好过离了仆役就束手无策。”依蕾特也慢慢吃着，语气淡然，“世事难料，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至少，我得确保自己饿不着。”
卡斯蒂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向她，眼里那抹惯常的戏谑被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他声音低了一些，语气却异常肯定，“我向你保证。如果……如果我成功了，你的生活只会比现在更好，绝不需要为这种琐事费心。”
“我并不是担心这个。”依蕾特摇头，舀起一勺饭，“我其实觉得自己做饭也挺有意思的。也算是一种掌控感吧，有时候我也想吃点简单的。”
“你的时间和才华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卡斯蒂亚不赞同地皱眉，“我很欣赏你的商业头脑，所以无论是作为贵族，还是埃伦斯堡家的千金，需要你发挥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像烹饪、打扫还有洗衣更衣这一类活，”他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些都是仆人的工作。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是不可能自己下厨的。”
伊蕾特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你是说，贵族和平民应该各司其职吗？”
“当然。”卡斯蒂亚神情坦然地点了点头，“一个健康的社会就应当如此。贵族承担治理、保卫和引领文化的责任，平民则从事生产、服务以及辅助的行业，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价值。这种分工不是很合理吗？贵族生来高贵，即便如此我们也是努力学习才得以拥有这些能力。因此，贵族们才更应该洁身自好，这样才能更好的带领群众。那些腐化无能的统治者们早就应该被换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愤恨的意味。
伊蕾特却听出了其中的分别。
卡斯蒂亚仇恨的是具体的压迫者，而非压迫结构本身。
即便推翻了王室的统治，他理想中的新世界，也不过是换上一批更公正的贵族，而特权和阶级的存在依旧天经地义。
可她毕竟有着另一个世界的经验和知识，和根植于这个世界的卡斯蒂亚本就不同。
平等观念本就复杂，她不指望能仅凭言语就在餐桌上说服他，更何况以他们二人现在的境况，吵这种吵不出输赢的架没有任何好处。
“不说这个了。”伊蕾特放下勺子，选择了暂时搁置这个话题，“你对这周末的舞会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我？”卡斯蒂亚轻笑，也结束了用餐，“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会在合适的位置观看这场盛大的演出。期待你的表现，伊蕾特小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至于新的想法嘛……听说莱因哈特阁下亲自为你挑选了礼服。很可惜，我大概无缘亲眼见到你穿上它了。”
“哈，那确实可惜。”伊蕾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看王子殿下最近这么安静，说不定到那天我根本不需要找理由拒绝他的第一支舞。你的那场赌约怕是要输。”
卡斯蒂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
“哈……伊蕾特小姐，你未免太小瞧我了。”他翠绿色的眼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里依旧闪烁着不容错辨的自信，“我下的赌注可从来都没那么容易输。我们不如……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