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大厅的门在侍者手中缓缓朝两侧敞开。
莱因哈特·冯·埃伦斯堡身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纯黑礼服，袖口与领口以极细紫金丝线刺绣出的荆棘藤蔓纹路被水晶吊灯倾泻而下的光芒勾勒得优雅而冷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那朵以秘银与宝石镶嵌的荆棘花冠配饰。暗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仿佛呼吸般律动。
挽着莱因哈特臂弯入内的伊蕾特·冯·埃伦斯堡却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上暗红色的礼服如同夜色中悄然涌动的熔岩，深沉而内敛，却在每一个转折处迸发出惊人的热量。裙子的剪裁前所未有的简洁，仅凭及其流畅的线条与贴合身体曲线的设计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感。裙摆边缘的荆棘刺绣和莱因哈特的礼服遥相呼应，让二人的舞台不慎和谐。她将一朵小巧精致的荆棘花冠别在高高盘起的墨黑色发髻上，暗紫色的花像在星空绽放，暗自宣言着别具一格的孤傲。
而真正让全场呼吸静止的是她颈间那抹深绿色的幽光。
帝绿原核。
泪滴形的宝石宛如凝固的深潭，深邃的绿意与兄妹二人的眼眸颜色同源，在灯光下折射出万千层次的光晕。它静静地垂落在伊蕾特白皙的锁骨之间，徽记着埃伦斯堡家族雄厚的财力与宠溺。
“天哪……那宝石……”
“兄妹二人简直像一幅画……”
“莱因哈特阁下未免也太宠爱妹妹了，真令人羡慕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夹杂着惊叹、艳羡与评估。
莱因哈特微微抬着下巴，步伐沉稳地引着伊蕾特踏入舞池边缘的光晕中。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然。
伊蕾特则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视线微垂，仿佛对周遭的凝视早已习以为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套下的掌心已渗出薄汗。
就在这时，人群微微分开。
雷纳德·阿尔特里亚王子，身着象征王储身份的银白镶金礼服，径直朝他们走来。他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矜贵的笑容，却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执着。他翠绿色的眼眸却清晰地锁定在依蕾特身上。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向依蕾特伸出手：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埃伦斯堡小姐共舞第一支华尔兹？”
果然来了。
依蕾特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目光飞快地掠过雷纳德身后不远处。莉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月白色的礼服，纯洁无瑕，却似乎像要破碎了一般。她并没有抬头看向这边，但那紧绷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依旧暴露了她的内心。
雷纳德显然安抚……或者该说是告知过她这个决定。
看来正如卡斯蒂亚所说的，这并不是雷纳德的一时兴起，而是他计划好的、带着某种意图的行动。
不对劲。
雷纳德眼里的执念让她害怕。
她应该问问卡斯蒂亚雷纳德邀请她的缘由的——
因为此时他的眼神告诉她，他绝不可能接受“拒绝”的答案。
但是没有其他答案了。
卡斯蒂亚推演的剧本是最优解，她此时应当维持符合自身体面退场后应有的矜持。她拒绝的理由合情合理，雷纳德又能找出什么说辞呢？
伊蕾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莫名的憋闷与僵硬感。
她抬起头，迎上雷纳德的目光，脸上绽放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淡淡歉意与绝对尊敬的微笑：
“感谢殿下的盛情邀请，这份荣耀令我受宠若惊。”她顿了顿，声音清朗悦耳，“然而，按照传统与礼仪，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我的第一支舞理应属于我的家族，属于我的兄长，莱因哈特·冯·埃伦斯堡。毕竟，此刻的我，首先是埃伦斯堡家的女儿。殿下若想邀舞，或许该先征得兄长的许可？”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寂静。
而莱因哈特在听到妹妹这番话的瞬间，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光芒几乎难以掩饰。
他下颌线的肌肉微微抽动，努力压制着几乎要失控上扬的嘴角，最终化为一个沉稳而矜持的颔首。他向前半步，以一种保护者与决定者的姿态，挡在依蕾特与雷纳德之间些许，微微欠身：
“殿下，还请体谅。毕竟伊蕾特现在属于埃伦斯堡家。希望您能谅解她的坚持。”
雷纳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显然没料到伊蕾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他，理由还这么冠冕堂皇。
在他看来，自己的主动邀请本就是给她面子，更何况没有人胆敢拒绝王室。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思索着，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最终，雷纳德还是遵循多年接受的宫廷教养，勉强维持了表面风度，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当然，埃伦斯堡卿。是我考虑不周了。”
***
在第一支华尔兹的悠扬前奏中，伊蕾特将手放入莱因哈特的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音乐流淌，莱因哈特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发力，带着她一个流畅的旋转，滑入舞池中央。他的舞步迅疾而精准，如同演练千百遍般，每一个转折、进退都稳稳踩在节奏上。伊蕾特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跟随他那近乎强势的引领。
裙摆如暗红色的波浪漾开，发髻上的荆棘花冠在旋转中划出紫色的光弧。
这竟然是她第一次与莱因哈特共舞。伊蕾特震惊地意识到这一点。
无论是幼时的宴会，还是后来的社交季，他们的轨迹从未在舞池中交汇。
而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道莱因哈特隐藏在优雅舞步下充满侵略性的控制欲。
莱因哈特的眼神则始终牢牢锁在她脸上。
那双与她同源的深绿色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他好似在审视着他的作品，欣赏着伊蕾特此刻惊心动魄的美丽。他满意于她当众选择了他而非王子，那满溢着占有欲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彻底归属于自己的绝世藏品。
伊蕾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髓爬上后颈。
她想起《银月之恋》中莱因哈特与莉莉安共舞时的描述。那时他更像是一个从容的引导者，不曾拥有这般炽热到扭曲的专注。
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依蕾特微微喘息着停下，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整个舞池中竟只剩下他们一对舞者。
其他人早已停下脚步，围在边缘，屏息观赏着这对埃伦斯堡兄妹堪称炫技般的共舞。
掌声如迟来的潮水般响起，夹杂着更多的赞叹与议论。
莱因哈特没有立刻松开她。
他微微俯身，炙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你做得很好，依蕾特。听到这些掌声了吗？”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仰望的、羡慕的、探究的面孔，“记住，这才是你应有的位置。”
他的话语如同温柔的诅咒，敲打在依蕾特的心上。
那份憋闷与寒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僵硬地维持着笑容，在他的臂弯中，仿佛不是置身于华丽的舞会，而是站在一个精心打造、正在缓缓合拢的金色牢笼的正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