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伦斯堡兄妹共舞时激起的涟漪在空气中迟迟无法消散。
雷纳德王子果然没有再上前邀请伊蕾特。
他回到了莉莉安身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与人交谈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莉莉安始终安静地陪在他身侧，眼神乖巧却落寞。
舞池的另一侧，几位身份足够显赫、且正处于适婚年龄的贵族青年对伊蕾特的邀请却几乎有些迫切。他们依次上前，风度翩翩地向站在舞池边缘的她鞠躬、邀约，言辞恳切，眼神里闪烁着对刚刚展现了非凡家族实力与曼妙舞姿的公爵千金浓厚的兴趣。
伊蕾特依照计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以想要稍作休息为由一一婉拒。
她也确实累了。
为了跟上莱因哈特逐渐加快的舞步节奏，伊蕾特消耗了比预想更多的体力，而他在第一支舞末尾的言语则更让这种疲惫变得难以掩饰。
但是她并没有喘息的时间。
伊蕾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随即锁定了廊柱旁那道银灰色的身影。
那是尤利乌斯·圣-阿维，银月教会近年来最受瞩目的年轻神官，也是莉莉安的青梅竹马。他的气质沉静而圣洁，和周遭舞会的浮华格格不入。
伊蕾特记得在舞会开场之前，莉莉安似乎短暂地和他交谈过几句，两人之间的氛围熟稔而平和。
这并不让她觉得反常。
莉莉安正是在与尤利乌斯在教会重逢后才学会的净化魔法，他们的关系本就充满温情。
而伊蕾特却从未和他有过交集，只在重要场合见过他几次。
在游戏中，尤利乌斯的形象温和怜悯，有着超越年龄的神性目光，极少与人发生冲突。而即便是在“神官线”的结尾，他和玩家操控的莉莉安也并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语和接触，因此被众多玩家奉为“白月光”般的存在。
伊蕾特和教会的直接接触本来就很少，现在，她只希望真正的尤利乌斯和游戏中一样温柔和煦，不那么难以接近。
她端起一杯侍者托盘上的气泡酒，调整了一下呼吸，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晚上好，尤利乌斯神官阁下。”她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而不失公爵千金的优雅，“一直疏于问候，实在失礼。还请您见谅。”
尤利乌斯闻声转过头。
他的面容清俊，肤色仿佛常年不见日光般的白皙，淡金色的柔顺长发在身后束起，浅蓝色的眼眸如同晴朗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澈、平静，却深不见底。
他面对伊蕾特回以温和的微笑，笑容标准，却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无须多礼。埃伦斯堡小姐言重了。”他的声音平稳而柔和，听不出波澜，“愿银月的光辉永远照耀您与您的家族。”
伊蕾特暗自皱眉。
她自诩善辨人心，可此时她却完全看不懂他的态度。也或许是因为她前世和今生都和宗教距离过远，她并不擅长看透那绝对平静的神职面具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前些日子，听闻教会有意订购一些影蔷薇装点庭院，”伊蕾特只好迅速切入预设的话题，语气带着适度的谦逊与感激，“我感到十分荣幸。一点园艺上的尝试能入教会的眼，实在是意外的惊喜。”
尤利乌斯微微点头：“公爵府能够培育出令人耳目一新的造物，实在让人赞叹魔法和自然的惊奇。这亦是银月恩赐给埃伦斯堡小姐的创造力的体现。信众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与对光明的追寻并无矛盾。适度的、纯净的美丽，亦能陶冶心性。”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伊蕾特顺着他的话，半是试探，半是故作轻松地闲聊：“不知教会打算将它们安置在何处？若是需要其他新品种装点不同功能的厅堂，我也乐意提供建议。”
尤利乌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他依然微笑着，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具体安置，自有专人负责。至于新品种……就不必了。”他顿了顿，那平缓的语调吐出的话语却让伊蕾特背后悄然升起一股寒意，“有些形态与意向过于强烈的新事物，蕴含着自身难以承载的重量，尤其是那些带有鲜明隐喻的植物。美丽的事物可能更危险，更容易扰乱平静的心湖，甚至诱发不必要的解读与纷争。教会目前的庭院，暂时还无法妥善安置这样的存在。”
伊蕾特的心脏骤然一缩。
隐喻、危险、无法妥善安置……
他指的仅仅是荆棘花冠吗？
她紧紧盯着尤利乌斯的脸，试图从那片完美的平静中捕捉到一丝裂缝或是暗示。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悲悯，眼神清澈见底，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神官在闲谈中对艺术品的寻常评价，没有任何深意。
恰恰是这种绝对的平静，让那句警告显得更加森然。
伊蕾特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她无法再继续这场看似平常的对话了。
勉强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伊蕾特再次微微欠身：“神官阁下的教诲，我记下了。愿银月永远指引您的道路。”
尤利乌斯也颔首回礼，没有再多言。
伊蕾特转身离开，步伐看似从容，但指尖却已然冰凉。她走向一处相对空旷的露台边缘，倚着冰冷的雕花石栏，借由微凉的夜风平复过快的心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舞池中央。
雷纳德王子正与莉莉安共舞。王子的舞步精准而轻快，引领着怀中如同月光般皎洁的少女。莉莉安的礼服无疑价值连城，设计圣洁高雅，与她“银月圣女候选人”的身份完美契合，显然是王室的手笔。
旋转间，两人的仪态无可挑剔，宛若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和公主。
然而，本该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的中心，两人的神色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
莉莉安目光低垂，视线落在王子的衣襟或虚无的某处，脸上没有沉浸在爱恋或荣耀中少女应有的红晕或喜悦，只有一片沉寂的苍白和仿佛承受着某种负担的蹙痕。她的舞步顺从，却仿佛一直被牵着走一般，像一具被漂亮华服包裹的人偶。
雷纳德则是截然相反的严肃。
他下颌收紧，翠绿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领舞的姿态利落而没有一丝疑虑，却更像是在和某种东西较劲，与周遭艳羡惊叹的目光，甚至与怀中顺从的舞伴都隔着一层薄膜。
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几乎淹没了伊蕾特。
眼前这幅画面与前世游戏中那些浪漫的CG插图截然不同，满溢着被华丽外壳勉强粘合的各怀心事。
她看不懂王子在和什么较劲，也看不懂莉莉安为何感到沉重。但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华美地外表下悄然蔓延、变质。
夜风拂过她飘逸的裙摆，却吹不散心头逐渐堆积的阴云。
舞会尚未过半，而她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