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支舞的旋律比前两首更添了几分悠扬与怀旧的色彩,仿佛刻意撩拨着人心深处那些关于往昔、关于遗憾、或是关于未尽故事的弦。
伊蕾特知道是时候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莫名的滞涩与疲惫,目光穿过舞池中摇曳的人影,精准锁定了那道被众人环绕的银白色身影——雷纳德·阿尔特里亚王子殿下。
他正与一位年长的伯爵低声交谈,侧脸线条依旧紧绷,眉宇间残留着前两支舞带来的不悦痕迹。
她没有犹豫,提起暗红色的裙摆,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芒在背,惊讶、好奇、玩味、审视……各种情绪混杂成无声的喧嚣,在她周身涌动。
在雷纳德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她停在了他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然后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与坦然的微笑。
“雷纳德殿下,”她的声音清越,确保足够多的人能听见,“不知此刻,我是否有幸能弥补第一支舞的遗憾,邀请您共舞一曲?”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天哪,埃伦斯堡小姐主动邀请王子殿下?”
“这……这合乎礼仪吗?”
“看来传言不假,她对殿下果然余情未了……”
“可是,她第一支舞不是拒绝了殿下吗?”
雷纳德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极其精彩。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伊蕾特,翠绿色的眼眸中翻滚着清晰的憎恶,却交织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伊蕾特的心微微下沉。
她努力不使笑容僵硬,安静地等待着。
短暂的沉默后,雷纳德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荣幸之至。“
他没有看身旁瞬间脸色煞白的莉莉安,甚至都没和老伯爵致意,只是粗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伊蕾特的手腕,近乎拖拽地把她带入舞池。
与和莉莉安共舞时的精准掌控感不同,此刻的雷纳德动作僵硬而迟滞。他仅仅是完成了最基本的舞步引领,毫无流畅感可言。他的眼神冰冷地望着舞池边缘的某处虚空,拒绝与伊蕾特有任何视线交流。
伊蕾特跟随着他机械地动作,心中准备好用于圆场和缓和气氛地调侃话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本以为他会借机质问图书馆禁书的事,或是对她的生意冷嘲热讽,但他却以沉默如此明确地告知了他的敌意。
这比任何言语的交锋都让她感到煎熬。
雷纳德的怒意并没有让伊蕾特感到一丁点报复的快感,她只觉得这场为了完成社交任务的舞蹈更像是公开的折磨。
一曲终于熬到结尾,最后一个音符尚未完全落下,雷纳德便猛地松开了手,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甚至没有依照礼节向她致意,而是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舞池中央,留伊蕾特一人独自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复杂的目光洗礼。
她下意识地抬眼,想去寻找莉莉安的身影,想知道她的反应。然而视线所及,只看到莉莉安匆匆低头,被几位女伴围住走向露台的背影。
“伊蕾特。”
低沉而带着些许不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莱因哈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边,他眉头紧锁,深绿色的眸子里翻滚着不满。
“你不该擅作主张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伊蕾特地耳朵里,“一位得体的淑女,从来都不该主动邀请男子跳舞。你这样做太有失矜持了。”
伊蕾特沉默地听着。
舆论的风向确实有些微妙。
的确有少数年长而古板的人摇头低语“有失身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看热闹似的兴奋,以及对埃伦斯堡千金“大胆”、“果敢”的惊叹。
从策略和表面效果看,卡斯蒂亚的建议是正确的。伊蕾特似乎成功塑造了一个复杂而有话题性的形象,将自己置于舆论的上位,彻底摆脱了任人摆布的前未婚妻角色。
可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积累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空落落的虚无感。
伊蕾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巨大舞台上按照模糊剧本表演的木偶,看似吸引了所有目光,实则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周围人的目光依旧带着评估和算计。
她一时间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在为了什么而战斗?
生存?自由?
还是仅仅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规则游戏中,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她不知道。
这种迷茫与身心俱疲的感觉,甚至比刚解除婚约时的孤立无援更让她感到不安。
就在她准备勉强扯几句话应付莱因哈特的责备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分开人群,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竟然是塞西尔·罗严塔尔。
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深灰色礼服,胸前别着那枚与王子同款、边缘带着划痕的银质胸针。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暗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伊蕾特的大胆、王子的失态以及周遭的议论都与他无关。
他在伊蕾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动作标准而不失礼节。
“埃伦斯堡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不知您是否还有余力,赏光与我共舞一曲?”
这个邀请似乎来得有些突兀了。
莱因哈特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他微微侧身,似乎想代替伊蕾特拒绝。
“荣幸之至,罗严塔尔卿。”伊蕾特的声音却在他开口之前响起。
她实在是好奇塞西尔的目的。
塞西尔,曾经她的儿时玩伴,如今却刻意疏远她,如同王子影子般的存在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邀请她跳舞?
这也是王子的示意吗?
还是……他个人的某种试探?
伊蕾特无视了莱因哈特愈加锐利的目光,将手轻轻放在了塞西尔伸出的、带着白色手套的掌心。
音乐如丝绸般裹挟着两人滑入舞池中央的光晕。
塞西尔的引领精准到有些刻板,他每一个转身和进退都踩在最标准的节拍上。他的另一只手虚扶在她的腰后,几乎没有触碰到她,似乎这只是仪式性的接触。两人间的距离礼貌而疏离,与方才莱因哈特的强势和雷纳德的僵硬都截然不同。
“今夜的舞会,真是精彩。”塞西尔率先打破了平静,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伊蕾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倦意的微笑,“精彩?是指我当众拒绝了殿下的第一支舞,还是指殿下头也不回地将我抛在舞池中央呢?”
“两者相加,”塞西尔的目光垂落,扫过她暗红裙摆在地面划出的、如同血痕般的弧线,“足以让今晚发生的所有其他事情,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略微停顿,调整了旋转角度,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如果眼睁睁看您独自在舞池中央承受那些目光,未免有些缺乏骑士精神了。”他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短暂地与她视线相接,里面依旧没有情绪,“那对殿下、对您本人乃至埃伦斯堡家的声誉都绝非好事。”
伊蕾特几乎要嗤笑出声。
“原来如此。”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罗严塔尔卿这时候出现,是在为所有人收拾残局,维持体面。看来我应该代大家向您道谢了?”
“……也不光如此。”
他的舞步毫无冗余,转身时胸口的胸针划出利落的银光,动作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优雅,只有高效和目的性。
“说实话,我原以为您今晚会选择更为低调的路线。”塞西尔再次开口,看似随意抛出的语句却带着清晰的试探,“将第一支舞留给令兄,已经是最稳妥、最能够表明您态度的选择了。”
他微微前倾了半分,姿态依旧保持距离,却让伊蕾特感到一丝压迫感,“您又是为何在拒绝之后,亲自走向殿下呢?”
伊蕾特迎上他的目光,深绿色的眼眸中映出塞西尔过分平静的脸。
“我也只是在履行与我身份相应的、基本的社交责任罢了。”她的声音清晰,不带丝毫犹豫或暧昧,“作为公爵之女兼王储的前未婚妻,本就不该在公开场合断然拒绝殿下的邀约。我只是做出了合乎身份的选择,并兼顾了王室的颜面,仅此而已。”
塞西尔暗红色眼眸深处的平静闪过一道讶异的波动。他似乎这才确信,伊蕾特对王子殿下不合常规的邀约真的仅仅只是完成社交任务,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回溯或留恋。
而恰恰是这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履行职责的姿态,才比任何刻意的挑衅或哀怨更能搅动雷纳德那本就敏感不安的心绪。
这认知让塞西尔宛如冰面的眼底产生了一丝动摇的细纹。
伊蕾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那么,在您看来,王子殿下为何会在第一支舞时执意来邀请我呢?”
“那只是殿下认为在当时的场合下,这是最符合他身份与责任的决定。”
他的回答流畅而没有一丝犹豫,维护的姿态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自我说服的意味。
塞西尔又回到了维护王室体面的官方说辞。即使在这支看似意外的共舞中,他依然首先是王子的影子,是王室权威的维护者。
果然,他还是不肯告知伊蕾特他内心的真实判断。
没有追问的必要了。
舞曲在沉默中继续推进,华丽的音符包裹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揣测。
又过了几个节拍,塞西尔再次调整了引领的方向,眼神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却打量得更加仔细。
“无论如何,”他缓缓说道,比起试探,语气却更介于评价与警告之间,“您今晚的一系列举动,展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机敏,甚至可以说是聪慧。”
他顿了顿。
“但是,您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吗?”
伊蕾特的心跳微微加速。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轻声回答,语气清晰而冷静:“这代表从今夜起,在场的所有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与势力,都必须重新评估‘伊蕾特·冯·埃伦斯堡‘这个人,以及她所能影响和调动的一切。”
“也代表,”塞西尔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接上,暗红色眸子中的寒意悄然渗透,“您将自己置于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显眼,也因此……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的话语像一枚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舞会华美喧嚣地外皮,露出了下面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真实底色。
音乐仍在继续。
伊蕾特依循本能迈步,却不再能感受到舞步的重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