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侧,刘宦官安排的落脚处是一处看似普通、实则颇为幽静雅致的小院,位于靠近皇城边缘的坊市,闹中取静。
院内陈设简单却洁净,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
众人安顿下来,各自疗伤、休整。
连日逃亡的疲惫与紧绷的神经,在这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终于有了片刻松弛。炎灵儿被白璃哄着喝了点水,吃了些东西,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完全空洞,只是积压着厚重的悲伤。
火云飞在院中警戒,面色沉凝,不知在思索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心心神一动,起身推门而出,正看到隔壁房门被拉开。
林暮雪站在门口,紫衣依旧,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曾经空洞的碧眸,此刻却清晰锐利,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隐藏极深的痛楚与困惑。
她醒了。
“你……”
江心刚开口。
“焚天剑匣,为何在你手中?”
林暮雪的声音清冷,打断了他的话。她目光盯着他的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还有……我为何会与你们在一起?烈火门……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显然并未完全恢复,但关键的点——剑匣、烈火门的覆灭感、以及自己与这两者之间的模糊联系——已经足够让她对眼前这群“陌生人”产生强烈的怀疑和警惕。
尤其是江心,这个手持龙潜剑、似乎主导着一切的少年。
江心心中微沉,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将事情始末道来:
从荒宅相遇、烈火门之变、炎烈托付剑匣与灵儿、云峰与噬魂锁心铃、紫娆介入、一路逃亡至此……当然,略去了紫娆交易的具体内容和他的一些猜测,只说是合欢宗圣女“出于某种目的”提供了帮助。
“……炎烈前辈临终前,将剑匣交予我,托付我带走炎灵儿。至于你,”江心看着林暮雪的眼睛,“你当时似乎受到剑匣气息牵引,记忆混乱,夺走剑匣后力量失控昏迷。我们不得不将你一并带离。”
林暮雪静静地听着,碧眸中的光芒不断变幻。
当听到“炎烈”、“雪儿”的呼唤、烈火焚殿的记忆碎片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当听到自己夺走剑匣、力量失控时,她眉头紧蹙。
“炎烈……灵儿……”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心脏传来一阵莫名的抽痛,但更多的细节依旧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她对自己的过去,对与烈火门、与剑匣的关系,充满了不确定和一种本能的不安。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江心,“你们费尽心机带我至此,难道不是另有所图?这剑匣……又凭什么由你保管?”
她身上隐隐有灵力波动,尽管虚弱,但那股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依然存在,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气氛骤然紧张!
“主人!不要!”白璃听到动静,急忙从旁边房间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江心身前,小脸上满是焦急,“江心哥哥是好人!是他一路保护我们,带我们逃出来的!他没有恶意!主人你忘了,在荒宅的时候,他还给你盖衣服,担心你冷……”
白璃急切地说着,将之前江心默默照顾昏迷的林暮雪、以及一路上的种种细节都倒了出来。
她虽然单纯,但感受得到谁是真心的好。
林暮雪听着白璃带着哭腔的叙述,看着小狐狸眼中毫无作伪的信任与维护,身上的气势微微一顿。她复又看向江心,少年眼神坦荡,虽然警惕,却并无奸猾之色。
再回想自己苏醒后,虽被安置在此,但周身洁净,伤势似乎也被人简单处理过,并无被禁锢或虐待的迹象。
沉默在房间内蔓延。林暮雪内心的怀疑与理智,失忆的茫然与隐约复苏的情感激烈交战。
最终,她周身气息缓缓收敛,但眼神依旧冰冷疏离。
“剑匣,我可以暂时不过问。”她声音冷淡,“但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关于烈火门,关于我……以及你们接下来的打算,若我发现你们有半句虚言,或意图不轨……”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中的威胁清晰可辨。
江心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暂时稳住了局面。
“可以。但我们所知也有限。当务之急,是安顿下来,治好你的伤,也弄清楚皇城的情况,紫娆将我们引至此地,绝不会只是好心。”
林暮雪不置可否,转身走向院中,似乎想独自理清思绪。
然而,她与江心的这番对话,尤其是提到“焚天剑匣”、“炎烈”、“烈火门覆灭”、“合欢宗圣女”等关键词时,却并未逃过一双隐藏在暗处的耳朵。
小院外墙角的阴影里,刘宦官的身影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留音玉符,将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脸上那惯常的油滑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恭敬与算计。
待到院内恢复平静,刘宦官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皇城复杂街巷的人流之中。
他七拐八绕,最终通过一条密道,进入了皇城深处,一座守卫极其森严、灵气盎然的宫殿区域。
在一间书房内,他恭敬地跪伏在地,将留音玉符高举过头顶。
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着常服、面容不过中年、却双目深邃如渊、不怒自威的男子。
他正是当今人族皇朝的至尊——人皇。
人皇接过玉符,指尖灵力微吐,其中的对话便清晰地回荡在静室之内。
他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偶尔有精光掠过。
当听到“焚天剑匣”时,他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当听到“炎烈之女”、“林暮雪”以及她那疑似与剑匣共鸣、记忆混乱的表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更深的思量。
当听到“合欢宗圣女紫娆”插手其中,将人引至皇城时,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留音结束,书房内一片寂静。
刘宦官伏地不敢稍动。
良久,人皇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传旨:那处小院,加派‘影卫’暗中监护,一应需求,尽量满足,但勿使其察觉,重点关注那名青衣女子林暮雪,以及……焚天剑匣的动向。”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皇城的万家灯火,“查一查,最近明月阁和合欢宗,在南域之外,还有什么‘有趣’的动作。特别是……与‘旧事’相关的。”
“是,陛下。”刘宦官深深叩首,领命而去。
人皇独自坐在书房中,把玩着那枚留音玉符,眼中神色莫测。
“焚天剑匣……故人之后……明月阁,合欢宗……都聚到朕这皇城脚下了。”他低声自语,如同在审视一盘骤然变得复杂的棋局,“也好,且让朕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鱼。那把火……烧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皇城之内,这份宁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江心一行人自以为暂时的避难所,实则已落入了一双更为高远、也更为莫测的眼眸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