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刘宦官再次来到小院,这次他的态度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江少侠,林姑娘,还有诸位,陛下有旨,宣几位入宫觐见。”
旨意来得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一行人带着复杂的心情,跟随刘宦官穿过重重宫禁。
皇城内部的宏伟与肃穆远超外界所见,灵气浓郁如雾,阵法层层叠叠,无形的威压无处不在。
白璃紧张地抓着江心的衣角,炎灵儿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林暮雪神情冷淡,紫眸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不知在评估什么。
火云飞面色凝重,手始终不离腰间暗器。
最终,他们被引至一处偏殿。殿内陈设古朴大气,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统御八荒的堂皇之气。
人皇并未身着正式的龙袍,只是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他看起来不过中年,面容平和,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洞彻人心,目光扫过时,带着无形的重量。
“参见陛下。”
在刘宦官的示意下,众人依礼参拜。
“免礼,看座。”
人皇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首先落在了炎灵儿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温和。
“这位便是炎烈门主的爱女,炎灵儿姑娘吧?节哀。烈火门之事,朕已听闻,实乃我人族正道一大损失,炎烈门主与炎宇长老忠烈刚勇,令人敬佩。”
炎灵儿身体微颤,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人皇又看向江心和林暮雪等人:
“几位小友仗义出手,护送烈门遗孤与至宝脱离险境,辗转来此,亦是有功有义之人。一路辛苦了。”
江心沉声应道:“陛下过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他心中警惕,不知人皇召见,究竟是何意图。
人皇微微颔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烈火门镇守南离火域多年,功勋卓著,此番遭劫,乃奸人所害,非其之过,宗门不可一日无主,传承不可就此断绝。炎灵儿姑娘身为炎烈门主唯一血脉,继承门主之位,重整旗鼓,光复宗门,于情于理,都是最佳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炎灵儿,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朕有意,正式册封炎灵儿姑娘为烈火门新任门主,并收为朕之养女,赐封号‘灵焰郡主’。朝廷将拨付资源,助你重建山门,招募旧部与良才,烈火门一切合法特权、领地权益,朝廷皆予以承认并保障。你可愿担此重任,延续父辈荣光,也为死难的同门讨回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炎灵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
她只是个刚刚经历巨变、失去至亲的少女,从未想过要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
成为门主?还要当皇帝的养女?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她不知所措,甚至感到惶恐。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心,又看向白璃,眼中流露出求助的神色。
江心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人皇此举,看似是莫大的恩宠与支持,实则是最高明的政治手腕。
将炎灵儿这个身份正统、修为尚浅、无依无靠的孤女推上门主之位并收为养女,等于将新生的烈火门彻底纳入了皇朝的掌控体系。
所谓的资源支持,既是帮助,也是枷锁;郡主身份,既是荣耀,也是人质。未来的烈火门,恐怕很难再像以往那样保持相当的独立性,而将成为皇权深入南域、制衡甚至对抗明月阁等势力的重要棋子。
但对目前的炎灵儿和他们而言,这似乎又是唯一可行且“体面”的出路。
以炎灵儿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重建烈火门,甚至无法保证自身安全。
接受册封,至少有了皇朝这面大旗和实际的支持,可以名正言顺地行事,获得喘息和发展的时间。
这阳谋,让人难以拒绝。
白璃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看着炎灵儿苍白脆弱的脸,心中不忍,悄悄拉了拉江心的袖子。
江心暗叹一声,知道此刻必须有人给炎灵儿一个支撑。
他上前半步,对炎灵儿温声道:
“灵儿姑娘,陛下隆恩,亦是看重烈火门历代功绩与炎烈门主的忠义。重建宗门,确非易事,但这也是继承令尊遗志、告慰英灵的最好方式。有朝廷支持,许多艰难便可迎刃而解。至于郡主身份……亦是陛下对你的爱护与期许。”
他的话里,点明了利弊,也给了炎灵儿一个接受的台阶。
白璃也小声劝道:“灵儿姐姐,江心哥哥说得对……而且,炎烈伯伯和宇叔叔,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把烈火门重新建起来……”
炎灵儿听着他们的话,看着人皇平静却充满压力的目光,又想起父亲最后将她托付出去时那决绝而期盼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拒绝?她凭什么拒绝?又能逃到哪里去?接受?就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复杂的漩涡,背负起一个她从未准备承担的重担。
泪水在她眼中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沉默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屈膝,以最郑重的礼节跪拜下去,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一丝刚刚萌芽的坚毅:
“灵儿……叩谢陛下天恩。重建宗门,为先父与同门复仇,灵儿……责无旁贷。”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未消,却直视着人皇:
“但灵儿恳请陛下,允灵儿为先父守孝三月。三月之内,不谈门中俗务,不享郡主尊荣,只愿为父亲尽最后一份孝心。三月之后,灵儿必当遵循陛下旨意,竭尽全力,光复宗门!”
她这番话,既表达了顺从,也为自己争取了一段缓冲和调整的时间,更显示出一份不合年龄的清醒与倔强。
人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温和笑道:
“孝心可嘉,准了。这三月,你便在皇城安心住下,一应用度,朕会让人安排。待孝期过后,再行册封及重建事宜。”
他答应得痛快,因为三个月,足够他将许多事情安排妥帖,将控制力渗透得更深。
“谢陛下恩典。”炎灵儿再次叩首。
觐见结束,一行人心情复杂地退出偏殿。
炎灵儿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脚步虚浮。
江心和白璃一左一右扶住她。林暮雪跟在后面,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和强撑的坚强,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同为“遗孤”的微妙共鸣?她依旧沉默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火云飞走在最后,眉头紧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逃亡者,而是被卷入了皇朝最高层的棋局之中。前路,或许比在南域被追杀时,更加凶险莫测。
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人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深远。一枚新的、看似脆弱却位置关键的棋子,已经落在了他面前的棋盘之上。接下来,就看这枚棋子,能引出多少潜藏的对手,又能为他赢得多少先机了。
至于那焚天剑匣,以及那位身份神秘的林暮雪……他并不着急。
鱼已入网,总有收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