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端上吃食的功夫,雅阁内又走进来两位姑娘。
一位抱着琵琶,一位端着熏香小炉,都是晨起惯常来为柳红袖奏早曲、理晨妆的。
她们见到林千雪,都微微一怔,随即抿唇轻笑,行礼后各自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并不上前打扰,只是那打量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带着好奇与些许善意的揶揄。
林千雪更不自在了,感觉自己像被围观的珍奇蘑菇。
蒸好的“菜味蘑菇”切成薄片,晶莹剔透,淋着些许清酱。
烤过的“肉味蘑菇”滋滋冒着热气,撒着椒盐,香气扑鼻。
柳红袖却没立刻动筷,她侧过身,伸了个懒腰,那件胭脂红的晨褛本就宽松,这一动作,领口滑落更多,她也不甚在意。
然后,在林千雪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忽然伸出手臂,轻轻松松就将林千雪揽了过去。
“!”林千雪浑身一僵,大脑空白。
柳红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抱一个柔软的靠枕。
她让林千雪半靠在自己身侧,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梳理着林千雪耳畔那缕总是翘起的银发。
林千雪的脸瞬间红透,想挣开,又怕动作太大更尴尬,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能清晰地闻到柳红袖身上温暖的香气,混合着晨起慵懒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楼主……”她声音发颤。
“嗯?”柳红袖应得漫不经心,指尖从发梢滑到她微凉的耳廓,轻轻捏了捏,
“头发颜色真特别,像月光织的。”
她完全无视了林千雪的僵硬,也仿佛没看见窗边那两位低头忍笑的姑娘。
“吃蘑菇。”柳红袖用另一只手拿起银筷,夹了一片清蒸的蘑菇,自然而然地递到林千雪嘴边,
“尝尝看,你家蘑菇这样做好不好吃?”
林千雪眼睛瞪圆了。喂、喂食?!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揽着她的手臂轻轻按住。
“乖,张嘴。”
柳红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种让人难以反抗的魔力。
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嗤”,很快又被掩饰成一声咳嗽。
林千雪羞愤欲死,在“坚决不吃”和“赶紧吃完逃走”之间挣扎了零点一秒,最终自暴自弃地微微张开嘴。
蘑菇被喂进嘴里,清甜鲜嫩,味道确实很好。
但她完全尝不出滋味,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身侧温软的触感,和那仍在轻轻拨弄她头发的手指上。
柳红袖似乎很满意,自己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果然鲜嫩。你这蘑菇,天生就该入膳。”
接着,她又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椒盐烤菇,这次没喂林千雪,而是自己吃了,然后微微蹙眉:
“烤得略干了些,下次试试刷一层薄蜜再烤,或许更能锁住汁水。”
她这是真的在认真品鉴食材,可手上的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几乎是把林千雪当成了一个大型的、手感不错的抱枕或者宠物,惬意地半搂着,一边研究蘑菇的吃法,一边无意识地“顺毛”。
林千雪动弹不得,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头顶冒烟飘走了。
她求助似的瞥向窗边的两位姑娘,却发现她们早已眼观鼻鼻观心,一个调试着琵琶弦,一个专注地整理香炉,仿佛对榻上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或者说,深知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放松点。”柳红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含笑,“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是说……小蘑菇你觉得,被我‘吃’了也挺好?”
“!”林千雪彻底宕机,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蒸汽。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
【救命!这比变回蘑菇还可怕!赵圆圆!苏姑娘!你们在哪儿啊!】
这顿早饭,对林千雪来说,堪比一场漫长而甜蜜(?)的酷刑。
直到柳红袖终于“撸”够了,也品尝够了蘑菇,才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林千雪如蒙大赦,几乎是弹射起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红得能滴血,头发也被揉得有些乱。
柳红袖招了招手,一名侍女便悄声上前,将一张墨迹簇新的票拟放在案几上。
她指尖轻轻一推,那张纸便滑到林千雪面前。
“城东‘通汇宝庄’,凭这个兑一百灵石。”柳红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交待一件寻常小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千雪,“另外,给你找了个帮手。之后要留意的事,两个人做更方便些。”
林千雪一愣:“帮手?”
“算是搭档吧。”柳红袖已重新靠回软枕,“她自己会去找你,合同会交给她的,你根据合同可以判断出她的身份。”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没有解释,也没有介绍。
林千雪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票据,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追问,还是该道谢。
“那……我先去钱庄。”林千雪站起身,攥紧票拟,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这间让她呼吸不畅的雅室。
直到快步穿过百花楼曲折的回廊,踏入外面嘈杂的街市,被热烘烘的日光和喧闹的人声包围,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手里紧握的票拟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她赶紧松开些,小心抚平上面的折痕。
一百灵石……月华有救了。
这个念头压过了其他所有纷乱的思绪。她辨明方向,朝着城东快步走去。
百花楼雅阁的窗边,柳红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看着林千雪银色的发梢在人群里一闪,最终消失在街角,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的笑意淡了下去。
怀里的白猫轻轻“喵”了一声。
“急什么。”她低头,用手指挠了挠猫儿的下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种子才刚埋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