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木屋,林千雪并未直接前往山谷深处的“养殖场”,而是先绕着木屋走了一圈。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屋后一片湿润的苔藓。
苔藓下埋着她最早试验成功的几丛“夜光菇”菌丝。
“要搬家了。”她低声对这片沉默的土地说。
意念微动,仙舟坠子泛起温润白光。
与以往不同,这次白光并非只笼罩她自身,而是如一层极淡的雾霭,以她为中心,向着她意念锁定的区域徐徐铺展。
最先被笼罩的是屋后那几丛夜光菇。
只见附着在朽木上的菌丝连同下方一团富含养分的腐殖土,被完整地“剥离”出来,悬浮于淡白光雾中,旋即消失不见。
林千雪的意识分出一缕沉入仙舟空间。
月华正乖巧地等在那片半亩大小的黑土地边缘。
悬浮的夜光菇菌块出现在她身旁,她小手一指,那菌块便轻盈地落在一片规划好的、背阴湿润的区域,土壤自动覆盖、贴合。
她行走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如同一位检阅军队的将军,指尖所向,白光拂过。
东边岩壁阴湿处,那几朵能散发宁静香气、助人安神的“宁神菇”,连同它们附着的、生着青苔的小片岩皮被整体移走。
西边腐木堆里,一丛丛形似迷你肉排、焦香诱人的“肉味菇”,以及旁边翠玉白菜般的“菜味菇”,成片地被白光包裹、消失。
她特意留了几簇品相普通的在外面腐木上,作为掩护。
山谷深处,她的主要“养殖场”更是搬迁的重点。
泛着淡蓝荧光、能解寻常毒素的“清心明眸菇”;
菌盖厚实、捏碎后汁液能快速凝固血液的“止血胶菇”;
菌柄纤细、服用后能让人短时间内步伐轻盈的“迅捷菇”;
甚至还有几朵试验性的、菌伞坚硬如小盾的“石皮菇”……
每一种,她都挑选了生长最健壮、效能最稳定的母株,连同下方大团的菌丝网络和滋养土壤,一批批送入仙舟。
搬迁过程并非简单的切割搬运。她的天赋让她能感知到菌丝网络的完整性与活力。
每一次转移,她都耗费心神,确保菌丝主体不受损伤,并与仙舟内那富含灵气的黑土地迅速建立连接。
随着大量菌株迁入,仙舟空间内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月华忙碌地指挥着光晕,将不同习性的蘑菇安置在最合适的区域:
喜阴的放在边缘光线柔和处;需一定散射光的安排在中央“小太阳”的侧光区;对湿度要求高的,周边光晕便自动凝聚出更湿润的微小气候。
半亩黑土上,很快星星点点地“长出”了一片片形态各异的蘑菇。
它们并非立刻成熟,但菌丝扎根后,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饱满、色泽更鲜亮,甚至有些已经开始缓慢地抽出新的菌芽。
【契约者契约者!】月华兴奋地飘到一丛刚移进来的“清心明眸菇”旁边,
【你看,它中心的荧光比以前更凝实了!虽然还是没有灵气波动,但感觉……品质在提升!】
林千雪也察觉到了。仙舟空间似乎对蘑菇的“本质特性”有某种纯化和增强的作用,即便无法赋予灵气,也能让它们的固有效能变得更加精纯、稳定。
这无疑是巨大的好消息。
当最后一株用于试验的、能让人短时间内皮肤感知麻木以降低痛觉的“麻木菇”也被稳妥移入仙舟后,林千雪长舒一口气,意识回归。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
她环顾四周,原本被各种奇特蘑菇点缀得颇有生机的木屋周围及山谷养殖场,此刻显得空旷了许多。
用不了多久,这里又会被新的植被覆盖,看不出异常。
做完这一切,林千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连续高强度地运用天赋和操控仙舟转移,对她的精神是不小的消耗。
她走回木屋,简单收拾了几件个人物品。
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常用的采药工具、以及赵圆圆之前送她的一小盒润手香膏。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了她化形后最初时光的简陋木屋,她转身,关上了门。
下山的路比往日轻快。
怀中的仙舟坠子稳定地散发着暖意,里面是一个正在蓬勃生长的、独属于她的蘑菇园,也是她未来安身立命、应对一切挑战的最大依仗。
夕阳的余晖为瑞平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林千雪穿过喧闹渐歇的街道,拐进了相对安静的桂花巷。
巷子不深,尽头处一座青瓦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洒扫声和人语。
她推开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桂树,树下光影斑驳。
小院显然刚刚经过一番匆忙的收拾,窗棂上的积尘被拭去,露出了原本的木色,石阶上也留着新泼过水的湿痕。
两个粗使婆子正一个在擦拭廊下的栏杆,一个在搬运些简单的杂物。
而赵圆圆正将几本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的典籍和一卷写满笔记的纸笺,从一个挪了位置的旧箱子上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看样子是刚清点完自己的“备考家当”。
她额上带着薄汗,脸颊因忙碌而泛红,发髻边一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林千雪,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上手里的书了,扬声笑道:
“小菇你可算回来了!正想着你呢!东厢房给你大致归置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你先看看合不合意!具体的细软摆设,等我……哎,等我有空再帮你拾掇!”
她将书册往旁边廊椅上一放,快步迎了过来,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又回头对那两个婆子嘱咐了一句:
“王婶,李婶,厢房的地再仔细擦一遍就行,窗子我明日自己来糊。”
其中一个婆子笑着应了:“晓得了,赵姑娘您快去忙您的学问吧,这里交给俺们。”
林千雪心头一暖,忙道:“圆圆你先顾自己的事要紧,我这里自己来就行,已经非常好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咱们未来的财神……呃,是咱们重要的合伙人兼室友!”
赵圆圆调皮地眨眨眼,但随即又苦了脸,压低声音,
“不说了,我今日的功课还差一大截,得去跟那些药性歌诀拼命了。苏姐姐在西厢房歇着呢,你也先安顿,晚些咱们一起吃饭,我再跟你细说!”
她风风火火地交代完,便抱起廊椅上的书册笔记,像只忙碌的雀儿一样,钻回了显然被临时充当书房的堂屋侧间,只留下一句:
“灶上温着水,渴了自己倒啊!”
林千雪站在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里,看着好友为了生计与梦想两头奔忙的背影,听着小院里规律而踏实的洒扫声。
山中木屋的清净悄然褪去,另一种充满烟火气、忙碌却踏实的“家”的感觉,随着桂树的影子,慢慢填满了心间。
小院青砖灰瓦,干净整洁,墙角一株老桂树亭亭如盖,还未到花期,但枝叶间已似有暗香浮动。
东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柜,窗明几净。
林千雪将包袱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恰好能看见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
这里,将是新的起点。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舟,感受着其中月华传来的、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欢欣,还有那些蘑菇们安稳生长的“气息”。
食物、解毒、夜视、力量、速度、防御……各种各样的蘑菇,已在仙舟内安家。
尽管,依旧没有一朵蕴含灵气。
但林千雪相信,有了仙舟这片神奇的土壤,有了月华的协助,或许……那一天并不遥远。
眼下,她要先在这城中站稳脚跟,应付柳红袖的“利息”,做好情报“兼职”,帮赵圆圆备战大赛商机,助苏清浅恢复伤势……
对了,柳红袖说的那个“帮手”,或者叫“搭档”,还没出现。合同……会以什么形式交给她呢?
夜幕降临,桂花巷渐渐安静下来。
林千雪坐在新房间的桌边,就着油灯的光芒,开始仔细规划仙舟内蘑菇的培育批次、生长周期,以及如何与赵圆圆对接供货。
山中的蘑菇精,正式入世了。
“晚饭做好了,小菇快过来!”
……
桂花树下,一张旧木桌,三副碗筷。
赵圆圆炖了锅山菌汤,热气蒸腾里混着桂叶的暗香。
苏清浅安静坐着,伤腿搁在矮凳上,目光落在汤面浮起的油星。
一时间,院子里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
太安静了。
林千雪舀着汤,心里那根社恐的弦又悄悄绷紧。安静本身不可怕,但三个人坐着不说话,仿佛空气都凝住了,让她莫名有些慌。
得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打破这沉默就好。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那套练习过无数次的“轻浮腔调”已经溜到了嘴边。
她舀起一勺汤,没急着喝,反而抬眼看向赵圆圆,故意让语气带上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圆圆这汤,香得能把过路神仙都馋下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练习过的、略显痞气的弧度,“不过比起汤,我更好奇……炖汤的人,是不是比汤更‘可口’?”
话音落下,她自己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仍撑着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对,就这样。把话题带到奇怪的方向,让别人接不上来,主动权就在我手里了。】
赵圆圆咬着筷子笑,“不过再香也比不上某人呀。小菇,你身上那味儿……是不是又偷偷培育什么新蘑菇了?闻着让人想咬一口。”
【糟、糟了……话题怎么又扔回我身上了?!】
她心里那点强装出来的游刃有余瞬间碎了一半,脑子一热,那句不过脑子的“经典台词”已经冲出了口:
“赵圆圆!”她梗着脖子,试图用提高的音量掩盖心虚,“你再瞎说,信不信我……我今晚就搬回山上,让你一个人对着账本哭!”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威胁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果然,赵圆圆非但没怕,反而笑得更欢。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林千雪泛红的脸颊。
“搬回去?那你舍得我吗?”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似情侣间的打趣,“再说了,山上多冷呀。这儿有热汤,有暖被……”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声音轻得像羽毛搔过心尖:
“……还有我呀。”
“轰——!”
林千雪脑子彻底空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飙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所有练习过的轻浮台词、所有强装镇定的技巧,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而赵圆圆还在继续输出,眼神狡黠得像只得逞的猫:
“而且呀,小菇你紧张的样子特别可爱。耳朵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让人特别想……”
她故意拖长语调,欣赏着林千雪快要蒸熟的表情。
“……特别想再逗逗你。”
全线溃败。
林千雪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可恶的赵圆圆,我得做点什么。】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林千雪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朵奶白色、菌盖圆润柔软的小蘑菇,眼疾手快地……
塞进了她嘴里。
“唔?!”
赵圆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想吐出来,却感到那蘑菇入口即化般贴合口腔,一股淡淡的、令人放松的乳香弥漫开来。
更奇怪的是,喉咙像是被温柔的棉絮轻轻裹住,所有声音都被消融在了一片舒适的静谧中。
她试着发声,只发出一点模糊的“嗯嗯”声。
世界突然清静了。
林千雪做完这一切,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赵圆圆含着蘑菇、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后知后觉的恐慌才涌上来。
“我、我不是……那个,这个蘑菇它……”她语无伦次,脸比刚才更红,
“它没毒!就是,就是可能让你暂时说不了话。”
这是林千雪研发的一种蘑菇,形状像奶嘴,作用也跟奶嘴差不多:让人闭嘴。
赵圆圆眨了眨眼,最初的惊讶褪去后,眼底反而浮起浓浓的好奇和玩味。
她没急着把蘑菇拿出来,反而用舌尖顶了顶那柔软微弹的菌盖,然后,冲着林千雪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只有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奋,以及“好呀你居然藏了这种好东西”的调侃。
林千雪被她笑得头皮发麻,心虚地移开视线,正好对上旁边苏清浅的目光。
苏清浅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汤勺,正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扬起的眉梢和眼中的了然,显示她将刚才的“攻防战”尽收眼底。
“此菇,”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当唤何名?”
林千雪:“……插、插嘴菇?”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什么破名字!
苏清浅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学名。她重新拿起汤勺,淡淡道:
“甚好。可免聒噪,可镇轻浮。”
赵圆圆不能说话,但拼命点头表示赞同,眼睛笑成了月牙,还冲林千雪竖了竖大拇指。
林千雪:“……”
她看着眼前含着蘑菇、突然变得“文静娴雅”的赵圆圆,看着一脸淡定评价“甚好”的苏清浅,再摸摸袖袋里剩下的几朵“插嘴菇”……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打开了一扇不得了的大门。